京郊別莊的菊花開得正好時，李彤總愛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曬太陽。
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像極了年輕時皇帝總愛給她披的那件狐裘。
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身體裡的力氣正一點點被抽走，可看著滿院的熱鬧，心裡卻踏實得很。
明兒幾乎把家搬到了別莊。
每日天不亮就過來，先陪她用早膳，聽她絮絮叨叨說些家常；
午後搬張小板凳坐在她身邊，給她講戶部的趣聞，說哪個小吏算錯了賬鬧了笑話，說自己新收的那盆蘭草發了新芽。
有時講著講著，他會忽然紅了眼眶，抓著她的手哽咽：“母后，我讓御膳房給您燉了燕窩，您多吃點……”
李彤笑著拍他的手背：“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話雖如此，指尖卻輕輕摩挲著他手上的薄繭——那是常年翻賬冊、批文書磨出來的，當年那個連算盤都撥不利索的孩子，如今也成了能扛事的王爺了。
安安來得稍晚些，卻總帶著太子和小孫子。
他話不多，來了就坐在她身邊，替她掖好披在肩上的毯子，聽明兒插科打諢，偶爾接過話頭，說幾句宮裡的事。
小孫子總愛趴在她膝頭，咿咿呀呀地叫“曾祖母”，小手抓著她的衣襟不放，那軟乎乎的觸感，讓她想起安安和明兒小時候的模樣。
“安兒，”
她有時會輕聲喚他，“朝堂的事別太急，慢慢來。”
安安會點頭，眼底帶著她熟悉的沉穩：“兒臣知道，您放心。”
皇帝大多時候不說話，就坐在她對面的竹椅上，手裡捧著本翻舊了的話本，卻總在她咳嗽時第一個遞過帕子，在她渴了時起身倒茶。
夜裡兩人躺在床上，他會輕輕握著她的手，像年輕時那樣說：“還記得江南的荷塘嗎？等你好點了，咱們再去看看。”
她知道這是安慰，卻還是笑著應：“好啊，去看看咱們種的那片蓮子，是不是又開花了。”
最後的日子裡，她精神好了些，就讓人把桌椅搬到院子裡，看著明兒和小孫子追蝴蝶，看著安安和皇帝在下棋。
陽光落在棋盤上，映得兩人的白髮都泛著銀光，棋子落盤的脆響，孩子們的笑聲，混著風裡的菊香，成了她聽見過的，最溫柔的聲音。
她走的那天，也是個晴天。
明兒正給她剝橘子，安安剛帶著太子問安，皇帝還握著她的手。
她看著眼前的人，忽然笑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都在呢……真好。”
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心裡。
後來的許多年，京郊的別莊總有人住著。
明兒還是常來，坐在廊下那張藤椅上，給孩子們講曾祖母的故事；
安安處理完朝政，會帶著孫子來看看，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下站一會兒，彷彿還能聽見母親喚他“安兒”；
皇帝年紀大了，就長住在這裡，每日打理著李彤當年喜歡的那些花，話更少了，卻總在夕陽西下時，對著空藤椅說一句：“今日的晚霞，像極了那年江南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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