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晚今天數到第七隻的時候，集市的吆喝聲己經比往日稀了。
平日五六隻，今日七隻。有些東西快醒了，人會本能地想避開。
這條老街底下埋過亂葬崗，年深日久，總有些不肯走的東西。
街兩旁的鋪子都上了歲數，簷角垂著灰，風一過，幌子懶懶地晃。
她在這條街上擺攤有些年頭了。街上有幾隻鬼，各自在哪兒，什麼脾性，她心裡都有數。餓死的老頭子蹲在老槐樹底下，等一碗等了十幾年的飯，等不到，也不走。陰溝裡半截身子的娃娃愛逗人，衝過路的孩子做鬼臉，不傷人。茶館門口那紅裙少婦最不安分，舌頭拖到胸口，卻總不敢越過門楣上那張符，每回湊近，都被逼退三步。都是老鄰居了，今天多出來一個。
多出來的那一隻，不在街上。
在街尾。
她把膝頭的銅鏡翻過去扣好。鏡子是擺給活人看的：旁人照見自己，再看鏡後坐著的姑娘，白淨，安靜，像個不大敢吭聲的尋常丫頭。她要的，就是這副樣子。
攤邊豎著一竿青布幡，幡面寫著“測字問卦”西個字，風一吹，輕輕晃。攤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擺著銅鏡、幾枚銅錢、一沓黃紙。銅錢是算卦的，黃紙是畫符的。沒人來問卦的時候，她就坐著，看來往的腳，看日頭從東邊挪到西邊。
“今日還擺會兒不？”隔壁胖嬸提著空蒸籠路過。
“不擺啦，今兒冷。明兒見，嬸子。”
胖嬸應了一聲，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今兒收得早，可是身子不爽利？”
“沒有的事。”她笑了笑，“就是饞鎮東那家豆腐腦了。”
“饞了好。”胖嬸笑呵呵地走了。
木板上擱著兩文錢，是方才那貨郎丟的。
貨郎來問媳婦的胎象，嗓門大，隔著三個攤子喊：“姑娘，給俺媳婦算算，頭一胎，是小子還是丫頭？”
她沒抬頭：“三個月了吧。”
“神了！”貨郎一拍大腿，“正是三個月！”
“娘倆都平安。回去叫你媳婦少碰涼水。”
貨郎得了這句話，千恩萬謝地走了。
兩文錢擱在木板上，沈聽晚撥到一角，沒再看第二眼。窮，但沒窮到要數兩文錢。
她正要收攤，陰風起來了。
不是天冷。是腳底下一節一節滲上來的涼，順著脊柱往上漫，在後頸停住。
陰溝裡那娃娃猛地抬頭。老槐樹下的老頭停了咀嚼。紅裙少婦轉過身，兩個黑洞似的眼眶首首釘過來。
連最遲鈍的行人都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
沈聽晚的手頓在木板邊上。
來了！
不是街上的七隻。是另一樣東西。更沉，更老，更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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