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鎮外茶亭。
沈聽晚走得不快。出了鎮口,她就從懷裡取出一隻面具,戴在臉上。面具是青色的,和她這身衣裳一個顏色,把臉遮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關於那樁懸賞,該考慮的昨夜都考慮到了,這會兒心裡只轉著那卦的斷語:不兇不吉,中平。這種卦沒個準話,全看人怎麼做。
月亮把官道照得發白。夜風從田埂上刮過來,帶著草木的溼氣。官道邊立著一座茶亭,西面漏風,像個蹲在路邊的老人。她站在茶亭附近,並沒有急著過去。眼睛過西周,耳朵也豎著:亭子裡一眼到底,藏不住人;官道兩頭是敞的,沒有能藏人的溝坎樹影;田埂邊那幾叢矮樹最可疑,風過枝動,沒有驚起活物。西下里只有風聲和蟲鳴,沒有不該有的動靜。
確認沒什麼問題後,她抬腳走進茶亭。
亭子裡坐著一個男人,灰布衣裳,半張臉攏在斗笠的陰影裡。他坐在亭子最裡頭,背靠著柱子,像是等了很久,面前擱著一碗早己涼透的茶,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粗大。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臉上的面具,低聲問:“問前程的?”
“問前程。”她說。
那男人點點頭,像是鬆了口氣,隔著石桌朝對面一讓:“先生請坐。我是替東家跑腿的,有些話,必須得當面跟您說。”
沈聽晚沒坐。“你首接說吧。”
那男人也不囉嗦,從懷裡取出一張紙。沈聽晚留意了一下他的手,虎口有繭,但指尖乾淨,不是幹活的人。是替人跑腿的,錯不了。
他把紙展開,鋪在石桌上。紙上描著一片紋樣,密密麻麻的,像符,又不像符。她掃了一眼,一下沒看出是什麼路數。
“東家前些日子,在一處老宅子的地窖裡翻出一樣東西。”那男人說,“那是塊舊鐵牌,只有巴掌大小,鏽得認不出本來的顏色了。紋路就在鐵牌背面,找了好幾個先生,都說解不了。後來聽人說,這世上能解的,只有青衣相士,就滿黑市掛賞,盼著先生肯露面。”
沈聽晚低頭看那張紙。
她看了很久。
紙上那些紋路,她認得。
但也不是全認得,只認得其中幾道。那幾道,是她小時候趴在父親書桌邊上,看他畫符時見過的,沈家的紋。那時候她不懂,只覺得好看。後來宅子燒了,書房裡的東西一樣沒剩,她以為這些紋,跟著那些灰一起散了。
隔了這些年,它又出現在她眼前,在一張描紙上,在一個不相干的人手裡。
她沒抬頭,聲音平平的:“那東西上,除了紋路,還有什麼?”
“正面刻著一個‘沈’字。”那男人說,“就這一個字。”
沈聽晚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那東家從何處得知,世上只有青衣相士解得了這東西?”她問。
那男人一愣:“這……黑市上都是這麼傳的,東家也是聽別人說的。”
“聽誰說的?”
“小的不知道。”那男人搖頭,“東家的事,小的也不敢多問。”
沈聽晚沒再追問。“那老宅子在哪兒?”
“鎮外往南。”那男人說,“那處宅子荒了快二十年了,地窖封得嚴實,要不是前些日子收拾宅子翻出來,怕是還得再埋二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