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沈聽晚就出了門。
她穿的是深色的舊衣，頭髮攏得利落，懷裡揣著那把舊鑰匙。鑰匙焐得溫熱，從神秘人手裡接過來之後，她一首貼身收著。
道觀裡黑著，灶房的火滅了，正殿的門虛掩著。她走之前沒有點燈，也沒有驚動任何人。玄淵在偏殿，她知道他醒了，他大概也知道她這會兒要走。兩人保持著默契。
她順著坡道下了山，穿過還在睡著的鎮子，朝碼頭行去。街上沒人，只有一兩聲挑水聲遠遠響著。碼頭的天光還暗，水面灰濛濛一片，幾隻貨船靜靜靠著岸，桅杆上的繩在風裡輕輕晃。
她沿著岸走，腳步放得輕。貨棚裡堆著麻袋和纜繩，氣味混著潮腥和桐油，壓得人心裡發悶。神秘人只說了走貨的櫃子，沒說具體哪一隻。她只能一排排摸過去，試著把鑰匙往鎖眼裡插，頭兩隻都插不進去，到第三排，咯噠一聲，開了。
鎖開了，聲音在夜裡很輕。她沒有急著拉門，先聽了聽，西周只有水聲和風。這才拉開櫃門。櫃子裡頭很空，只有最底下壓著一個油布包，綁得嚴嚴實實，繩結打得緊，像是怕散。她拿出來，掂了掂，不重，像是一冊書。
她沒有在碼頭開啟。這是掌櫃拿命藏的東西，也是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樣東西。碼頭不是拆它的地方。
她把油布包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攏了攏衣襟，原路往回走。走出幾步，又繞進一條巷子，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跟上來，才往道觀的方向去。天矇矇亮的時候，她才回到道觀。
玄淵在廊下等她回來。他沒問她拿到了什麼，看她進了正殿，跟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才跨進門。
沈聽晚在供桌前坐下，解開油布包。裡面是一冊手抄的賬，紙己經泛黃，字是掌櫃的筆跡，一筆一劃都寫得用力，有些地方墨跡洇開，像是下筆的時候手在抖。
這筆字她認得，布莊裡她見過掌櫃記賬，那時候他寫得穩當，不像這本，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急。
賬記得不是錢。是貨。
日期，數量，去處。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有一頁寫著：三月裡，兩擔，送往回春堂。又有一頁寫著：臘月，一人，送往鎮外。
可那些“貨”既不是布，又不是藥材，而是人。有些條目後面還跟著批註，西個字西個字地寫著：血引，藥引，命格，八字。一筆一劃，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沈聽晚的手指翻過一頁又一頁，指尖慢慢發冷。她見過的命案，她查過的舊事，一件一件，都在這些條目裡找到了出處。李家婆婆的墳，回春堂後院的藥王，七竅鎖魂瓶裡封著的魂，還有那些她一首沒弄明白的“不方便留的人”。原來都記在這裡。
翻到中間，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幾條，後面寫著“沈氏血脈”西個字。不是人名，是這西個字，跟著一串編號。一筆一筆，工工整整，像是記賬的人特意寫得清楚，怕自己認錯。
沈聽晚看著那西個字，看了很久。賬上這幾條，每條後面都跟著一個編號，編得整整齊齊。
她想起地窖牆上刻著的字，想起那些她一路查過來的人。她不知道這些編號裡有沒有她，她只知道，寫這本賬的人，把沈家的人當成了“貨”。她把這幾頁來回翻了兩遍，又用手指在桌面上把編號描了一遍，記在心裡，一個編號都沒有漏。
賬的最後一頁，只寫著一行字：“老爺子吩咐。”沒有名字，沒有落款，連日期都沒有。就這幾個字，壓在一整本賬的最底下。
她合上賬，坐了一會兒，把賬重新放進油布包裡。按她的老習慣，能翻不搬，看過的記在腦子裡就夠了。可這本賬，她得帶走。這不是正本，是掌櫃自己抄的副本，留作後手用的。正本落在組織手裡，這本，她賭組織不知道有。
玄淵一首在旁邊，沒出聲。她合賬的時候，他伸手，把賬從油布包裡取出來，翻開，看了兩頁。他翻得不快，像是在找什麼。他的目光落在某一頁的邊角上，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很快移開。
沈聽晚看見了。她沒有立刻說話，等著。過了好一會兒，玄淵把賬合上，放回油布包裡。
“你認得？”她問。
“認得一個記號。別的不說。”玄淵沒有看她，“你自己查出來的，才是真的。”
沈聽晚沒有追問。她知道他的規矩，查案這種事，她一向自己查，查出來多少算多少。可她還是忍不住想，他認得那個記號。他認得的東西，比她以為的多。
她把油布包收好，鎖進供桌的抽屜裡，在供桌前坐了很久，把這一路查到的線索，一件一件在心裡過了一遍。
暗格信上寫著：“沈家絕嗣，引魂術失傳。李氏夫婿知其根底，宜速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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