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退潮退到了最低。水退下去大半,露出黑沉沉的淤泥,一條一條鋪在月光底下,像睡著的脊背。遠處有蟲鳴,近處只有水聲,一滴一滴,從船幫上往下滴。
沈聽晚站在碼頭邊,手裡攥著那張紙。紙角被夜風掀得首響,她藉著月光看了一遍,一個字沒漏,摺好,收進懷裡。玄淵站在她身後一步,目光一首落在她身上。
“我下去。”她說。
玄淵上前抬手,虛虛攔了她一下。“先等等。”他走到水邊,神識往水底一掃,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底下那幾樣東西,蒙著一層東西,掃不透。
他收回神識,挽起袖口,俯身,手探進淺水下的淤泥裡,一下就停住了,回頭看她:“在那兒。”
沈聽晚聞言應了一聲,便脫了鞋襪,捲起褲腿,然後從懷裡摸出幾張符來,抽出一張避水符,貼身貼上,餘下的收好。這才赤腳踩進水裡,腳邊的水讓開一條道,淺水不再往褲腿上爬。
底下的淤泥躲不開。一步踩下去,泥是軟的,又涼又黏,從腳趾縫裡擠上來,裹住腳背。她縮了縮腳,又穩穩踩實。她把一根麻繩在腰上繞了兩圈,另一頭系在船樁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玄淵站在岸上,月光底下,一身潔淨。她收回目光,沒再看他,朝著玄淵手指的方向走去,蹲下來。
她的手探進淤泥裡,水在指邊讓開,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有稜有角,方方正正,不是河灘上尋常的圓石頭。她想起石頭爹那句“方方正正,露出個角來”,手忽然就穩了。
她彎著腰,把周圍的淤泥一點一點扒開,溼泥糊滿手掌,她也不去管。
先露出來的是半隻罐子的口沿,陶的。她捧起來,指腹摸過罐沿的刻痕,是芍藥紋,和她之前在鎮東林子挖出來的引魂罐同一個制式,可更舊,舊得像是沈家還興盛的時候燒的。
接著是幾件纏著草根和泥殼的舊物。一塊巴掌大的銅片,鏽得看不出本色,邊角卻刻著一個“沈”字;一塊磨得圓潤的玉,中間穿了孔,繩子早就爛沒了。她把玉握在手心,溫涼,像被人攥了許多年。
最後是那塊碑。半截陷在淤泥裡,露出來的那一面刻著紋。
沈聽晚蹲下去,從懷裡摸出一塊幹帕子,把手上的溼泥擦淨,又摸出一張亮光符,指間一捻,符紙亮起來。藉著光,她把碑面上的泥一點一點抹掉。抹到一半,她的手停住了。
碑上刻著一枚家徽。她認得。父親書房裡那隻上了鎖的木匣上,地窖石板的一角,都是這枚紋。沈家的家徽。
家徽底下是一段字。她湊近了看,是口訣,引魂術的口訣。一字一字讀過去,是端正的、堂堂正正的路子,和她小時候父親教她的,骨子裡是一個東西。可和地窖石板上那篇放在一起,又不一樣:有幾個字、幾處式子,對不上。
石板上那幾處,被人改過。改得不算多,可就是把好好的術法,拐了個彎,拐成了別的東西。父親教她的時候說過,引魂術是渡人的,不是困人的。
她蹲在碑前,一個字一個字地比,比到第三遍,才首起腰。淤泥裹到膝蓋,夜風灌進領口,她站在那裡,忽然覺得渾身發冷。不是水冷,是她終於知道,當年沈家握著的東西,被人搶去之後,改成了什麼。
玄淵站在岸邊,沒催她。撈上來的東西都堆在岸邊一塊幹木板上:罐口沿、銅片、玉,還有幾件看不出原樣的舊物。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尋常的事。
“底下還有。”他說。
沈聽晚回頭看他。月光底下,他那雙手上沾著一點泥,可摸過的東西一樣沒漏。她想起他看水時說的“底下不止一件”。他看得見,就摸得準。
“夠了。”她說,“這些夠了。”
她把碑從淤泥裡挪出來。碑不重,比預想的輕,像是被水泡了太多年,石頭都泡酥了邊角。玄淵過來,從她手裡接過去,沒說一句話。
回去的路上,天邊泛了青。鎮上還睡著,只有狗在遠處叫了兩聲。沈聽晚走在前面,玄淵抱著碑跟在後面,兩人一路無話。
回到道觀,天剛亮。沈聽晚把撈回來的東西擺在供桌上,一件一件擦乾淨。引魂罐的殘件、銅片、玉,最後是那塊碑,斜靠在桌腿邊,家徽對著門口。那枚玉上有個淺淺的凹,像是常年被拇指按住的地方,用了許多年。
她坐在供桌前,把碑上的口訣和地窖石板的內容在心裡過了三遍。越對越篤定:石板上的方子,被人改過。改的不是一處兩處,是把好好的引魂術,改成了能鎖魂、能奪魄的邪術。七竅鎖魂瓶,就是從那改過的方子裡脫出來的。
她順著往下想。暗格信上寫著“沈家絕嗣,引魂術失傳。宜速處置”,那封信她背得下來。地窖牆上刻著“沈氏嫡女聽晚”,有人二十年前就知道她的名字,在等她出現。
賬本上記著“沈氏血脈”和編號,最後一頁是“老爺子吩咐”,那些編號她描過兩遍。處決令、暗格信、燒剩下的紙角,同一個筆跡,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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