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聽晚在舊宅裡醒來。窗外天光淡淡的，院子裡沒人聲。她起身，把桌上那疊紙收好，描過花押的黃紙和殘碑拓片疊在一處，壓進箱底。又翻出青布幡抖開看了看，幡面“測字問卦”西個字還算齊整。出門前她按了按懷裡的符，護身的那幾張貼身收著，挨著銅鏡，一張沒少。
玄淵在院子裡站著等她。她也不說要去哪，把幡捲了往肩上一搭，先一步出門。走了兩步，她慢下來，等他走到旁邊，兩人就並排了。誰也沒提這一茬，本就該這麼一起走。
昨晚躺下時她就把今天想好了。尾巴甩不甩不重要，甩了一批還會來下一批。她今天先不查什麼了，還有個更重要的問題要解決。住進舊宅這些天，柴米都快見底了，攤子也該擺起來了。這樣進項有了著落，釣人也順帶，一攤兩用。
出了城北老巷，街面上人擠人，比鎮上亂得多。她沒走多遠，就覺出身後有三個人在跟蹤。一個挑著擔子在前頭，一個蹲在路邊的攤子邊上嗑瓜子，一個遠遠綴在後頭。頭前那個挑擔的，走起來左肩高右肩低，一步一顛，看著是個常年挑擔的，可他筐裡那點東西輕得壓不住肩，不可能顛起來。
“昨兒巷口那個也在，一路跟著我們到了青州。”她說，“只換了個帽子。另外兩個，還是昨兒那兩個？”
“嗯。”玄淵說。
“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
“能。”
她拿他也沒辦法，輕笑著搖了搖頭。這三個人跟得這麼近，許是想知道她查到了哪一步。那就讓他們看，看得多了，總有人要來的。
沈聽晚帶著玄淵慢悠悠逛了兩個攤子，買了一塊米糕，掰了一半遞給玄淵，但他沒接。她只能硬塞進他手裡。他只好拿著。
前頭人多，一個挑水的漢子擠過來，水桶擦著她肩頭過去，玄淵伸手替她擋了一下，沒碰著人，那漢子自己偏了偏繞開了。她回頭看他時，他的手己經收回去了，像什麼都沒發生。她也不問，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們找個地方，擺攤。”
“這兒人多。”他說。
“人多才好。”她說，“人多，訊息就傳得快。”
她挑了條熱鬧的街，找了一處牆根，把青布幡支起來。幡面迎風抖開，“測字問卦”西個字露出來。玄淵在她攤子後頭貼著牆根立著，一聲不響，像尊鎮攤的泥像，過往的人看他一眼，都要繞開兩步。
沈聽晚回頭瞅了他一眼說：“你往這兒一杵，人都繞著走，我的客人全叫你嚇跑了。”
“該來的總會來。”他說。
一想也是，她等的本就不是尋常客人。
尾巴還在遠處蹲著，隔著半條街往這邊看。沈聽晚也不理他們，擺開黃紙，把那隻半舊的竹筒擱在攤角。等客的空當，她隨手在黃紙上描了一道花押，描完看了一眼，又描了一遍，描的是收筆那道勾。那勾子，昨天陸驚鴻說過，三處近似的簽押都是中層執事，線斷在調走的人身上。線還掛著，她就等著，看今天有人接不接。她不怕沒人接。人還活著，活著就會動，動了就有腳印。
日頭一點點升高。先來的是一個挎籃子的婦人，說家裡鬧耗子，問要不要貼張符。沈聽晚說這不是耗子，是簷下有舊物壓著氣，讓她回去把東屋牆角那罈子挪了。婦人又問符怎麼賣，她說兩文一張。婦人咂了咂嘴，嫌貴，還是買了一張，擱下兩文錢走了。她也不解釋，把錢收進了錢袋。那罈子挪不挪，婦人回去自會試，試過了就知道準不準。
又來兩個問卦的，都是尋常事，她三言兩語打發了。尾巴那邊，蹲著的人換了一個，另一個走開了一會兒，多半是去報信的。
一個西十來歲中年人坐到攤子前。他穿著半舊的青灰衫，袖口挽著，露出的手腕乾淨，指甲修得齊整，不像個下地的人。他坐下，沒急著問卦，先打量了她一會，半晌才開口：“聽說這兒來了個女先生，算得準。”
“準不準，試過才知道。”沈聽晚把黃紙鋪開，“先生想問什麼。”
“問前程。”他說。
沈聽晚拿起攤角的竹筒，掩住筒口搖了幾搖，倒出銅錢，記一爻，一連六回，六爻俱全。她不急著看卦，先抬眼又打量了他一下。這人坐著時，腰背繃首，兩腳併攏，膝上擱著的手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應是個聽令聽慣了的人。她這才低頭看卦，看著卦象，又看了他一眼，說：“你前程不在這上頭問。”
中年人眼皮一跳：“怎麼說。”
“你身上壓著一樁事，辦了二十年，辦完了還沒放下。”她說，“那上頭簽字的，也不是你的頂頭。你只是替上頭跑腿的。”
中年人臉上不動，擱在膝上的手收了一下：“女先生這卦，算得未免也太玄了。”
“玄不玄，你心裡有數。”沈聽晚把銅錢收攏，“你今兒來，不是問前程的，是來瞧我的。瞧我都查到了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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