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齊就是個布行的小夥計,爹孃呢,也不過是莊子上普普通通的賃身奴僕,各自在自己的位子上本本分分做事,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多攢些錢,過上不用再做小伏低伺候人的日子。
現在猛一聽有人要和自己談生意,他第一反應就四個字:騙人的吧!
但對方手裡又拿著他爹的寶貝葫蘆,要知道他爹除了吃酒,就只有盤葫蘆、盤核桃這麼一個愛好,掌心大的小葫蘆有十幾個,每一個都被他娘配上了不同樣式的絡子,認錯的機率很小。
既是寶貝,自然不會輕易給出,要麼是他爹主動拿出的,要麼是搶來的,不過誰會好端端地去搶個車伕的葫蘆……
剎那間他腦內閃過各樣思緒,隨後飛快定住神,心知如果貨郎靠譜,對於自己而言,絕對是個好機會。
他繞出櫃檯,拱拱手道:“竟不知郎君是家父友人,敢問尊姓?”
“敝姓常,單名一個霄字,這是我夫郎曾如意。”
常霄向他回了一禮,自報家門,黃齊聞言,遂又與曾如意互相見了一禮。
黃齊見常霄眉清目朗,舉止有度,乃至有幾分區別於普通村戶漢的文氣,旁邊的年輕夫郎也是溫和知禮的氣質,總不會是歹人,愈發放心,不過如果事涉交易,還是再確認一番更好。
“不知常郎君與家父何時相識?也是我現下獨在城裡做事,不能常伴雙親身旁,從前竟未聽家父提過。”
常霄便從驢車半路陷坑,自己出手相幫說起,再說到兜售小吃時去了董家莊,意外重逢,一見如故,自那以後又吃了兩頓酒。
黃齊聽到這裡,已經半點疑慮皆無,常霄所言,實打實是他爹的做派,再者,三夫人賞人的時候慣常大方,對一個普透過路的貨郎都能信手抓幾十個錢,全然不假,要真是胡編亂造的,不至於連這個細節都編上。
“瞧著您已經成親了,該是比我年歲大,我便厚顏稱一句常大哥。”
黃齊笑道:“家父素愛以酒會友,常大哥既與他投契,想來也是個爽快人。”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不自覺壓低些聲音道:“只是小弟不過一個布行夥計,位卑言輕,不知常大哥有何生意上的事,是小弟能幫上忙的。”
黃來這個當爹的不識字,但他兒子黃齊的談吐截然不同,多半是在莊子裡得了識字的機會的,怪不得能被選中,得以來城中布行做夥計。
話頭也起得漂亮,只說幫忙,不談別的,顯得情分勝過生意,教人生出親切來。
“黃兄屬實自謙了,錦繡布行,在縣城裡也是論得上號的,能在這處當夥計,已是多少人削尖腦袋也求不來的好事。如黃兄所見,在下乃一鄉間貨郎,雖是不起眼,但常言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因日日在村間行走,憑此養家餬口,屬實有些心得在上頭,也正因此,摸索出個賺錢的門路來,正缺個可靠貨源。”
他說到這裡,意有所指地拍了兩下手邊布料。
“上月裡,我意外得了幾十斤布頭,轉個手便小賺了一筆銀錢,即便不是什麼大錢,也足可夠一般人家吃喝一月的,且這生意因著貨不夠多,只在老家村子裡賣了一茬便告罄了,到現在還有人追著我要,外村聽著了也盼著我去送貨,然則此等貨哪裡是那麼好找的。為此,才特地進城與黃兄一見。”
常霄一番話說得並未繞什麼彎子,結合他一早拿出的葫蘆信物,黃齊明瞭這顯然是常霄先在莊子那頭說服了他爹,教他爹牽了線,把人引到了自己面前。
說來說去,原是要做布頭生意。
凡是在布行做夥計的,對布頭都不陌生,店裡月月打掃庫房,都能收拾出不少,就說黃齊來了幾月,已是給莊子上他娘那頭捎帶過兩包袱去了,其它夥計來得早,現下已不怎麼樂意拿,因過去拿得太多,不怎麼用得上了。
那些沒人拿的,最後都被收拾收拾一遭賣給故衣行那頭,給的價錢很低,以麻布為主的,一大包不過十幾個錢。
有時候黃齊看著都覺不值,奈何東西留著佔地方,也不可能單獨收拾出來在鋪子上賣,那多掉價,城裡也少人看得上。
來錦繡布行的主顧說不上各個非富即貴,但也絕不會有什麼真正的窮苦人。
而他自己呢,自打記事起就長在莊子上,說實話,沒吃過什麼缺衣少食的苦。
莊子裡逢年節,都是直接扯十幾匹綢子布纏樹扎花的,料子為此風吹雨淋了,破了爛了,也無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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