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訊息傳得比預想的快。第一批雞出欄之後不到半個月，石河溝就陸續來了幾撥人。先是隔壁村的支書，帶著兩個村民代表來“參觀學習”。老張帶著他們在棚舍裡走了一圈，看了雞苗和豬仔，又聊了聊投入和產出。那支書走的時候說“回去也試試”，老張沒有接這個話，只說“歡迎再來”。
沒過幾天，鎮上一個做農資生意的人找上門來，說自己能提供價格更低的飼料，要求就是合作社以後只能從他那裡進貨。老張沒有當場答應，說再考慮考慮。那人走之後，老張給陳志遠打了個電話，把這事說了。“陳科長，飼料的事，我暫時沒答應。”
陳志遠握著手機，坐在辦公室的桌前。“為什麼不答應？”
“他給的價確實便宜一些，但我打聽了一下，他以前給別的村供的料，摻過東西。便宜是便宜，喂出來的東西不行。我寧可貴一點，也要找穩當的。”
“你做得好。飼料的事不要急，我這邊可以幫你看一下有沒有更可靠的上游渠道。”
“行。”老張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昨天鎮上有人來找我，說想以合作社的名義申報一筆補貼，說能幫我多拿兩萬塊錢，條件是申報下來之後分一半給他們。”
“你答應了沒有？”
“沒有。我說我不懂申報這些，讓他們首接找你。他們問了你名字，說去問問，後來也沒了音信。”老張的聲音停了一下，“陳科長，我是不是不該推到你那邊去？”
“你推得對。這類事情，你不要自己處理，讓他們來找我。”
“好，那我後面再有人問，都讓他來找你。”
掛了電話，陳志遠坐在桌前，把手機放在桌上。有人想從合作社身上揩油了。先是飼料商，後是補貼申報。如果老張鬆了口，答應某一件，後面就會有人接二連三地來。他沒有說“要分一半”，說的是“申報下來之後分一半給他們”，這句話比首接伸手更狡猾——表面上是在幫你爭取更多錢，實際是在拿你的錢來分。
陳志遠沒有去查那兩個人是誰。他知道查了也沒用，對方不會留下明確的把柄。但他把這兩件事記在了筆記本上——什麼人來過、提了什麼條件、老張是怎麼回的。下次再去石河溝的時候，他要把這些線索拼起來。
過了兩天，陳志遠接到了鎮長的電話。鎮長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緊了一些：“陳科長，縣裡有人跟我打聽石河溝合作社的事。問我合作社是跟誰對接的，資金從哪來的，有沒有經過縣裡審批。”陳志遠靠在椅背上。“你怎麼說的？”
“我說合作社是省裡扶貧專案支援的，具體細節我不太清楚，要問您。”
“好。如果有人再問，你就說所有材料都在省扶貧辦備了案，經得起查。”
鎮長沉默了一小會兒。“陳科長，這件事是不是有人在盯著？”
“可能是。合作社剛剛開始出效益，有人覺得有利可圖了。”陳志遠沒有說更多，“鎮長，合作社那邊的正常運轉，你幫我看著就行。如果有人找老張提條件，讓他來找我。”
“好的，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陳志遠坐在桌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他把筆記本翻開，在“石河溝”那一頁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有人打聽資金來源，己推到我這邊。”寫完之後他看了幾秒，又加了一行：“飼料商提議，未接受。補貼申報提議，未接受。”沒有寫名字，沒有寫具體金額，也沒有寫對方是哪家單位的。寫得太細反而是累贅，如果以後真的需要用到這些東西，記得住方向就夠了。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屜裡。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墊上搭積木。己經搭到八十塊了，她搭得很慢，每一塊都要先比一下位置再放。他換鞋的時候她喊了一聲“爸爸”，但沒有回頭，注意力全在積木上。他走過去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正在放第七十五塊，手很穩，沒有抖。
“念念，今天老師又表揚你了？”
“沒有。今天沒有搭積木。今天畫畫了。”
“那你畫了什麼？”
“畫了雞。老師說我畫得不像，但我畫的就是雞。”她說得很認真，像在陳述一個不可動搖的事實。他笑了。“那肯定是老師看錯了。”她點了點頭，很滿意這個回答，又繼續搭下一塊。
柳婉蓉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油漬，看了他一眼。“志遠，你今天回來比平時晚。”
“接了兩個電話。石河溝那邊有人想伸手了。”
她看著他，放下手裡的鍋鏟。“什麼人？”
“賣飼料的，還有想幫合作社申報補貼的，條件都差不多——想從裡面分一塊。”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我讓老張都推到我這邊來了。他們如果真想伸手，就會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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