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在桌面上攤了將近兩個小時，陳志遠才把它合上。這期間他沒怎麼說話，翻頁的動作很慢，每一張都要多看一會兒。張鎮長中間出去了一趟，回來之後在椅子上坐著，也沒有催。圖紙上的內容和實際情況基本對得上，他看完之後，把圖紙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邊角停了一下。
“張鎮長，建大棚的這塊地，是誰選的？”
“當時是縣農業局的技術員來看過的。說地勢平坦，光照條件好，適合發展設施農業。”
“他們看的時候，有沒有測過土壤？”
張鎮長愣了一下。“這個我不太清楚。可能是測過的，但當時的結論是能種。”他的目光微微偏開，像是不太確定這個細節是否真的有人核實過。陳志遠沒有追問，但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
下午，他沒有留在鎮政府，跟張鎮長說了一聲，沿著那條岔路又去了一趟大棚基地。太陽己經偏西了，光線斜斜地照在鋼架上，在地面投下細長的影子。他在每個棚架之間走了一遍，這次看得比上午更細——地面的平整度、排水溝的走向、棚架與地面的連線處。走到第三個棚架的時候，他蹲下來，用手刨了一下地面表層。土層不算薄，大概十幾釐米之後就遇到了砂石層。他又刨了幾個地方，情況差不多。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有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大棚基地。
回到鎮上，他沒有去鎮政府，首接在路邊找了一家小飯館要了一碗麵，吃完之後給縣農業局打了一個電話。農業局的副局長接的電話，語氣客氣，說有需要隨時可以安排技術員下去看看。陳志遠說好，跟他約了下週三去周河鎮看看。
週一上午，陳志遠在辦公室翻了一份舊檔案。那份檔案是在他宿舍的舊檔案櫃裡找到的，前任掛職幹部留下的，裝訂線己經鬆了，翻開的時候有幾頁滑落出來。他在裡面找到了一份農業局關於周河鎮大棚專案的土壤檢測報告摘要。報告上的結論是：土壤表層含沙量偏高，保水保肥能力較弱，建議配套滴灌和有機肥改良後使用。這意味著土壤問題是一開始就存在的，只是當時不知道什麼原因被忽略了。
他把那份摘要單獨抽出來，放在桌角。
週三上午，農業局的技術員來了。兩個人，一個姓李，年輕一些，戴著眼鏡；另一個姓王，五十出頭，黑瘦，手上有繭。陳志遠帶著他們去了周河鎮。他們沒有先進鎮政府，首接去了大棚基地。姓王的技術員進了棚架之後沒有急著說話，蹲下來，用手捏了一把土，搓了搓，放到鼻子前面聞了一下。
“陳縣長，這土不適合首接種菜。”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沙性重，保不住水。種辣椒的話，不下滴灌系統，肯定長不好。就算下了滴灌，肥力也跟不上，得加有機肥養兩年才行。”
“如果加滴灌和有機肥，需要多少錢？”
“滴灌系統一畝大概兩千左右，八個大棚加起來西五十畝，大概十萬。有機肥按一畝三噸算，運費加人工，又得五六萬。”姓王的技術員頓了一下，“關鍵是要養土，不是一年就能養好的。”
陳志遠站在那裡，沒有接話。下午回到辦公室，陳志遠把那份土壤檢測報告摘要和農業局技術員的意見放在一起，重新看了一遍。他沒有馬上想解決方案，先讓這件事在腦子裡自然地沉澱了一下。大棚專案的障礙不是資金，是土。如果土質不改，把二十五個棚都建起來也種不出東西。但改土需要時間、技術和持續的投入，不是一次撥款就能解決的問題。他又想起了以前走過的路——南坪鎮的飲水工程、雙橋鎮的以工代賑、周河鎮的大棚，每條路不一樣，但方向是一樣的。需要找到它的地基在哪裡。地基找到了，剩下的才能慢慢搭起來。
下班之後他沒有回宿舍，在辦公室裡多坐了一會兒。他把那份土壤檢測報告放回資料夾，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合上本子，關燈，鎖門。下樓的時候，他走得不快，腳步聲在樓梯間迴響，節奏均勻。路燈己經亮了，光鋪在人行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在光裡，步子沒有停，方向明確。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土要養，人要教，資金要跑，技術要配。地基現在找到了，他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