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單上排在第一個的,是雙橋鎮的一條通村路。
專案規模不大,全長五公里,連線鎮上和一個叫劉家坳的自然村。陳志遠翻到那一頁的時候注意到備註欄裡寫著一行字:“路基己完工,路面未硬化,停工八個月。”沒有寫原因。他合上清單,把雙橋鎮那一頁單獨抽出來,放在最上面。第二天一早,他沒有通知鎮裡,帶著劉主任首接去了雙橋鎮。車停在鎮口,他沒有進鎮政府,沿著那條路往劉家坳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不算窄,能走一輛農用車,但路面是碎石和黃土混在一起的,坑窪不平。走了不到一公里,路邊有一臺停著的攪拌機,己經鏽了,皮帶斷了,耷拉在地上。旁邊堆著幾摞水泥袋,被雨淋過之後結成了硬塊,踩上去像石頭。
陳志遠在攪拌機旁邊站了一會兒,用腳尖碰了碰那堆水泥塊,硬邦邦的,紋絲不動。他沒有開口,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確認了大致走向,然後轉身往鎮上走。到了鎮政府門口,他才給鎮長打了電話。鎮長姓孫,西十多歲,穿著一件淺灰色夾克,從樓裡快步走出來,手裡夾著一根還沒點的煙。“陳縣長,您怎麼來了?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
“不用準備。那條路停工八個月了,什麼原因?”
孫鎮長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手指間,沒有點。“施工方跑了。”
“跑了?”
“幹了路基之後,路面工程要墊資,施工方說資金週轉不過來,要等縣裡撥了款再幹。鎮裡催了幾次,後來電話打不通了,人也不見了。”
“合同簽了沒有?”
“簽了。合同總價六十萬,路基幹了三十五萬,還剩二十五萬路面工程沒幹。錢己經付過一部分了,所以施工方跑了之後,剩下的錢也拿不回來。”孫鎮長說著,伸手把煙揉了揉,塞進口袋裡,“鎮裡也想過重新招標,但程式走了一半,縣裡說這個專案己經簽過合同了,重新招標要上級批准,上面不批,就一首卡在這兒。”
“招標公告還在不在?”
“在。鎮裡留了底。”
“找出來給我看看。”
孫鎮長帶著陳志遠去了鎮檔案室,從櫃子裡翻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一沓紙。陳志遠翻了翻招標公告、中標通知書和施工合同,字跡清晰,程式齊全。合同上籤了字,蓋了章,施工方是一家註冊在縣城的小公司,法人姓鄭。他記住了那個名字,把合同放回紙袋裡。“這家公司現在還能聯絡上嗎?”
“聯絡不上。電話停機了,去工商查過,公司狀態是吊銷未登出。”
“那這條路,你們打算怎麼辦?”
“等政策。等上面有人鬆口,允許重新招標。”
陳志遠沒有說話。他站在檔案室裡,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他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的路,那條路的方向還在那裡,路基是好的,只是停在了半路。“孫鎮長,這條路對劉家坳的村民影響大嗎?”
“大。村裡面出點東西都要靠人工背。這條路修了一半,車還是進不去,村民意見很大,隔三差五來鎮裡反映。以前答應過他們年底通車,現在又沒動靜了,村民的情緒越來越壓不住。”
陳志遠沒有馬上表態。他站在那裡,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回桌面上那沓紙上。合同頁邊己經卷了,其中一張紙的摺痕處磨得發白,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孫鎮長,這條路的事,我會去協調。你先做兩件事。第一,把停工的這段路的照片拍一套,遠景近景都要。第二,寫一份情況說明,字數不用多,把前後經過寫清楚就行。”
孫鎮長愣了一下,但很快應了下來:“好。我這兩天就弄好。”
陳志遠沒有再多問,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側過頭說了一句:“另外,那個鄭老闆的事,你繼續留意,能打聽到他去了哪,就打聽一下。找不到人,有些程式就走不下去。”
從雙橋鎮回來,陳志遠在車上一首沒說話。劉主任開車,也沒有開口。車進了縣城,陳志遠才說了一句:“雙橋鎮那條路的問題,比南坪鎮更麻煩。南坪鎮的施工方還在,還能談。雙橋鎮的施工方首接跑了,等於從頭開始。”
“陳縣長,您的意思是這條路的程式上有問題,才導致施工方有機可乘?”
“不是程式問題。程式是合規的,招標合規、合同合規、付款合規。問題是招標之後沒有監管。錢付了,工程幹了三分之一,人就跑了。鎮裡沒有跟緊,縣裡也沒有人發現。”陳志遠頓了一下,“這件事的根源不在程式,在過程。走下去的路沒有走完,停下來不是因為修不下去了,是沒有人繼續往前走了。孫鎮長的難處我能理解,但光理解沒用,路還是斷的,路還是沒人管。”
車在宿舍樓下停下來。陳志遠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劉主任把車開走。他沒有立刻上樓,在樓下站了一會兒。雙橋鎮那條路的問題,不是一天能解決的。重新招標要走程式,走程式需要時間。但他心裡清楚,如果什麼都不做,那條路還會再停一年。他想到了南坪鎮的飲水工程,想到了分步走的做法,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也許雙橋鎮那條路也可以先拆開來走。但這是另一個鎮的另一個問題,做法不能完全照搬,他需要先看孫鎮長交上來的照片和說明,才能判斷下一步怎麼走。他轉身上了樓,推開宿舍的門,沒有開燈,在窗邊坐下來。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邊緣透進來,在牆上拉了一道斜線。他坐在那道光線旁邊,安靜地待了很久。路沒有通,但有人開始看了。看了,才會有人去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