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打擊對大工廠來說尚且是毀滅性的，更何況是個人。
兩人躲在商會避難所裡抽完最後一根菸，保羅勸他一起離開，不要管工廠了，他們還不上債，銀行也不會同意再次貸款給他們，留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
裘德考不想跑。
他不甘心放棄自己千辛萬苦打下的基業，他著了魔一樣認為自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既然可以爬起來一次，也可以爬起來第二次。
保羅不這麼認為，他大罵裘德考瘋了，賺大錢的時候他可以是裘德考養的一條哈巴狗，現在兜裡一個子不剩，自然可以反咬他一口。
那天夜裡，保羅拎著最後一瓶酒，手不停發抖，他目光渙散，望向燭火稀疏的窗外，再不肯吐出一個字，直到消失。
作為一條喪家犬，裘德考還能去哪兒？
短短旬餘就被折磨得枯瘦脫形，他本就身形高挑，消瘦下來，整個人單薄佝僂更像骷髏架了，當他頹廢潦倒出現在賑災公所外時，模樣比第一次出現在教堂那日還要狼狽不堪，不敢暴露外籍人的樣貌特徵，他用灰暗陳舊的圍巾兜住頭，藏在巷子裡。
地址是他連哄帶騙從教會孤兒口中得來的。
傳教士與修女願意接納他留在教堂度過難關，卻不願意給他唯一想要。
在他們看來，一個走投無路的成年男子，不該去向一位純潔無辜的少女求取接濟，這個想法太過罪惡，更不近道義。
可裘德考要的不是僅能果腹的雜糧更不是漏風發黴的破屋子，他要的是——壓下心底翻湧的種種不甘，裘德考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惡毒咒罵始終緘默的傳教士和修女。
有錢的時候，人人奉他為座上賓。
沒錢的時候，人人視他為落水狗。
金錢至上的世界，痛打落水狗再正常不過，錢可以買來身份和地位，反過來一樣。
就算是他自己也厭惡一個失敗者堂而皇之地出現在眼前。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裘德考的的確確喜不自勝，強烈的求生欲瞬間壓過所有尊嚴和體面，驅使他不惜放下一切，恨不得跪著爬到她腳下，只求她再度慷慨解囊，施捨自己一筆投資。
但是她身邊的人太多了。
裘德考心急如焚，只能遠遠看著，他多麼想要那些圍在她身邊的人盡數消失，只留下彼此。
她不會像那些唯利是圖的人對他落井下石。
富蘭克林說過，比起那些你幫助過的人，那些曾幫助過你的人，更願意向你伸出援手。
她不會拒絕他。
是嗎？
漫長等待中，裘德考不斷祈求、自我拷問，可與此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痛苦刺痛了他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心。
他曾以為再也沒有什麼能將他擊倒。
股市崩盤背了一屁股債，裘德考沒有放棄；
保羅想要扔下一切逃跑，他用提前簽下的期票和借據，夥同經理毀掉合夥協議的原件和副本，將債務轉移給保羅，任由供應商把想要逃跑的他帶走，現在暫時安全下來，裘德考更不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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