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七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
行囊裡那包從長平城帶來的糕點被他揣在懷裡，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時候在腰間一顛一顛。他的腳步聲從議事廳門口一路響到海灣的礁石灘上，踩在溼石面上滋滋作響。
顧羽坐在議事廳的石桌旁，右手擱在桌面上，三層骨紋安靜地跳著。師尊在對面翻看那捲舊冊，冊頁在海風裡被吹得嘩嘩響，他用兩根手指壓住了翻起來的頁角。
周滿蹲在角落裡除錯回聲匣。鹽晶在潮溼的空氣裡泛著暗光，銅鈕上凝了一層細小的水珠，他用袖口擦了兩遍才擦乾。
石屋外面的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顧羽從石桌旁站起來，往門外走。
“去轉轉。”
師尊沒有抬頭。“石柱以內。”
“知道。”
他從石屋出來，沿著海灣的岸線往東走。黑色的礁石沿水線排列，大小不一，有的比人還高，有的只露出一個拳頭大的頂面。礁石之間積著海水，水坑裡有小蟹和海葵，被他的腳步聲一驚，縮進了石縫裡。
風從海面上灌過來，帶著腥咸和水汽。他的衣角被吹得往西飄，褲腿上濺了幾滴海水，涼的。
走了約莫兩百步，顧羽看見趙七了。
趙七蹲在一塊平頂礁石旁邊，面前的石面上鋪著一張油紙。油紙上擺著五六塊長平糕點，有綠豆酥、棗泥卷、芝麻糖餅，被海風吹得表面結了一層鹽霜。
趙七對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少年。看著十五六歲，皮膚比普通人白兩個色號，白得像礁石上曬過的貝殼。頭髮是深灰色的，散著，被海風吹得貼在半邊臉上。他穿的也是灰藍色的短褂，和昨天那個聯絡使的款式差不多，褲腿捲到膝蓋，赤著腳，腳趾搭在礁石邊緣，腳底板上有一層薄繭。
鮫族的。
趙七正在比劃。兩隻手舉到頭頂，做了一個圓的形狀，又把手放下來，指了指那塊綠豆酥。
少年看著他比劃，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珠子跟著趙七的手走。
趙七比劃了半天，少年沒反應。趙七急了，從懷裡掏出那根削了兩天的短棍，在油紙旁邊的溼石面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畫了一個三角。
三角代表糕點。他自創的圖畫語言。
少年低頭看了看那個圖，又抬頭看了看趙七。
趙七把綠豆酥拿起來，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少年。
少年接過去，放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咬了一小口。
趙七拍了一下膝蓋，笑了，從油紙上又拿了一塊棗泥卷遞過去。
顧羽站在二十步外的一塊礁石後面，看著這一幕。
海風把趙七的笑聲送過來，斷斷續續的。少年坐在礁石上，腿晃著，嘴裡嚼著綠豆酥，被海風吹散的頭髮遮了半張臉。
顧羽沒有過去。他在礁石後面站了幾息，轉身繼續往東走。
他的腳步踩在溼石面上，走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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