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亮嘆了口氣，像是跟酒瓶子交代後事似的，酒氣混著委屈往外冒：“那天去踢館，其實是我出的餿主意。鐵軍從邊疆回來，人瘦得脫了相，在城裡待著連個正經活都找不著。”
“我們這幫兄弟看著心裡難受啊，鐵軍他爸是印刷廠的，他媽在街道糊紙盒，兩口子一個月加起來掙不到四十塊錢。”
“鐵軍是老大，底下還有兩個妹妹，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他從兵團回來那天，家裡連張床都沒給他騰出來，他妹妹還跟他說“哥，你回來咱家更擠了”。”
“後來聽我爸說，市裡有政策要傳承什麼武術文化，我想著要是能在後勤給他弄個編制，像闖子一樣，好歹有口安穩飯吃，也能照應照應他。”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紅了：“王哥，你是不知道我們那幫從邊疆回來的知青，日子過得有多苦。”
“在邊疆在北大荒。在雲南，去的時候是一片赤誠啊到了地方才知道，那是啥啊，戈壁荒漠，風裡雨裡幹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盼著能回城了，結果呢？城裡根本沒地方安置我們！”
“我也就是有個好爹，闖子也算半個，他爹死的巧，去年的時候安置還沒這麼費勁。”
“哪知道今年就變樣了，城裡滿大街都是待業的，兩三個人裡就有一個沒工作。”
“鐵軍他們回來，沒戶口。沒糧本，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我們這幫留在城裡的，看著兄弟受罪，心裡不是滋味啊。”
“去踢館，也是實在沒轍了，走投無路，就想闖個名聲，好給鐵軍騰個位置......”
馬亮越說聲音越低，悶聲悶氣地嘟囔：“我們真不是成心找茬，就是......就是想讓兄弟有個活路。”
“你還挺講義氣。”王振華把自己的酒瓶換給了馬亮。
自己吃了口花生米，優質脂肪來著。
宿舍裡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
王振華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馬亮，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以前總覺得這幫人是仗勢欺人的惡霸，現在才明白，他們不過是被時代逼到牆角的可憐人，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去保護他們僅存的兄弟情義。
左思右想，他拍了拍手把花生皮吹掉。站起去了，拍了拍馬亮的肩膀，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行了，過去的事就別提了。你們是為了兄弟，我能理解。鐵軍的事，我記下了。”
馬亮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王哥，你真不怪我們？”
“怪你們幹嘛？”王振華笑了笑。“我又不是王村的。”
只不過這句話王振華是在心裡說的。
“其實你這個想法從一開始就不對，市裡這個工勤編給的是傳承武術文化，再說了一個崗一個編頂什麼用？”
“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就算我把編制讓給鐵軍，那你們那幫回來的兄弟呢？總不能都塞進後勤吧？”
“或者說總不能只管鐵軍一個人吧？別人就不苦了？就不是兄弟了？”
好像是這麼個事啊。馬亮抹了一把眼淚，茫然地看著王振華。“那，那可咋辦啊！”
“國家都解決不了這幫知青的問題，難不成王哥你還有什麼辦法嗎？”
辦法......
其實也不是沒有，改革開放的春風很快就會吹遍中國，按理說的等著就行。
但是吧，等。靠。要，也不是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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