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憶與夜話陸時安回到住處，巷子裡的路燈還亮著。他掏出鑰匙開門，把外套掛在門後，在玄關站了片刻。
客廳裡安安靜靜的，幾個紙箱靠牆摞著，明天搬家公司的車九點來。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盆綠蘿的葉片上。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這幾天的事一件一件從腦子裡過。秦明月那一巴掌，周瀾那通電話，校長辦公室裡的沉默，陸晚的那段訊息，陳麗月隔著幾張空桌子回頭看他。
每一件事都推著他往前走。像一片樹葉落進溪水裡，被水流裹挾著往前漂，想停在某塊石頭上歇一歇，但水不會停。
他又想起上輩子了。那時候他也像一片葉子，只是不在水裡，是在風裡。被風吹著跑，拚命往前趕，什麼都想做到最好。考最好的學校，進最好的隊，辦最漂亮的案子。他總以為跑得夠快就能甩掉風。跑了大半輩子，回頭一看，什麼都沒有。這輩子他不想跑了。他縮排一所高中裡教語文，日子過得簡單安靜，以為這樣就能停在那塊石頭上。結果....那些他從未主動招惹的東西全湧了進來。他又被推進了水裡。
師傅從前跟他說過，命運很少給人選擇，人只能學著去面對。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白色。想起師傅說，人生的記憶就像湖面，一被震動就出現波紋。湖面起了波紋，風一過便平了。但有些東西沉在水底，攪不散，也撈不起來。你越想忘，它越冒出來折磨你。那些親身經歷過的事，終究躲不開。
師傅姓徐，幹了大半輩子刑偵，四十多歲的人，頭髮白了一半，說話的時候總喜歡把煙夾在耳朵上。隊裡的人私下叫他“老煙槍”，當面叫“徐隊”。只有他叫“師傅”。
自己是孤兒院裡長大的孩子，沒人教他怎麼跟人打交道。師傅教他。做人，處事，從怎麼跟受害者家屬開口，到怎麼在審訊室裡沉住氣，把自己的本事毫無保留地全教給了他。師傅喜歡蘭花。辦公室裡養了一盆，就擱在窗臺上，旁邊堆著卷宗。他這輩子養的是綠蘿。不是不喜歡蘭花，是蘭花太難伺候。綠蘿好養，澆點水就能活，曬不到太陽也能長。
後來師傅走了。
師傅追一樁毒品案，半夜接到線報，一個人開車追出去。對方車上兩個人，師傅只有自己。他開了兩槍，打中一個，另一個從背後摸了上來。師傅被捅了三刀，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他趕到醫院，師傅躺在推床上，臉上的血跡還沒擦乾淨，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可惜了，這個案子還沒結。”
他站在走廊裡看著推床被推走。他沒有哭。他以為自己會哭，但眼淚就是沒掉下來。那天從醫院出來，天已經黑了，他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抽了好幾根菸。後來他夢到過師傅很多次。
夢裡師傅還是那副樣子，煙夾在耳朵上，坐在辦公室裡翻卷宗，抬頭看他一眼，說你別光站著，過來看看這個口供有什麼問題。他在夢裡走過去，接過卷宗，像以前一樣一條一條分析。師傅聽著聽著就笑了，說行，沒白教你。窗臺上那盆蘭花還在，香氣淡淡的。他醒了以後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他很想師傅。但師傅已經走了。
他又記起師傅，總把煙別在耳後，曾跟他講：“人會被命運推著走，有些事逃不掉。但槳，可以握在自己手裡。”
他睜開眼。月光已經移到了茶几邊上，把那盆綠蘿的葉片照得透亮。他伸手輕輕擦了一下葉片上的薄灰。在心裡對著那片葉子說了一聲，‘‘師傅，我在這裡做得夠好了嗎。’’月光照在葉子上，沒有人回答他。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那摞紙箱旁邊，把明天要帶的幾件衣服重新疊了一遍，放回箱子裡。然後關了燈，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安靜地鋪在窗臺上，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了眼。那些藏了很久的舊事，今夜都翻了出來，但他沒有按回去。他讓它們浮在水面上，順著水流慢慢漂，他握住了槳，輕輕劃了出去。
夜已經深了。陸家陽臺上，母親一個人坐在藤椅上，身上披了件舊毛衣。樓下巷子裡的路燈還亮著，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晃成一片碎影。
身後傳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父親從臥室裡走出來，披了件外套，在母親旁邊的藤椅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誰也沒說話，就看著樓下那棵槐樹在風裡輕輕晃。
過了一會兒，母親開口了。“安安明天搬家。”
“知道。陸晚說了。”父親把外套往上攏了攏，“搬就搬吧，換個地方也好。”
又是一陣沉默。樓下有野貓從巷子裡跑過，影子在路燈下一閃，沒了。
“老陸，你有沒有覺得，安安這一年變得太多了。”她看著樓下那棵槐樹，“以前什麼都得我們替他操心。追在秦家小姐後面，把自己弄成那樣。那時候我天天怕，怕他出事，怕他又闖禍。現在不怕了。他把什麼都處理得妥帖，好像不需要任何人。”她頓了頓，“我就是覺得，自己好像幫不上他了。”
父親沒有說話。他看著樓下那棵石榴樹，風吹得枝條輕輕晃。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以前那個安安，丟了。一年前在醫院醒過來以後，他就變了。變好了，懂事，孝順，做人做事有分寸。我有時候看著他，覺得他不是安安。可他就是安安。他就是我兒子。”他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以前那個，丟了。現在這個，回來了。”
“他回來了，可我夠不著他了。”母親看著自己的手背。
“你替他扛了大半輩子了。”父親把手從扶手上拿下來，覆在她手背上，“現在他不用你扛了，你就坐這兒享福。他週末回來吃飯，你給他包餃子。他喜歡吃你包的餃子，你不是不知道。”
母親搖了搖頭。“他已經不愛吃餃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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