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祈昭君坐在客座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目光不卑不亢地和主位上的公孫澈對視。書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趙管家傳完話之後就退了出去，二皇子屏退了左右，此刻偌大的房間裡只剩下燈燭燃燒的細碎噼啪聲。
公孫澈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玄青色便服，頭髮半束半披，比朝堂上那些正式場合看著隨意了幾分。但他的眼神並不隨意。他看著祈昭君時，眼底那層慣常的含笑溫和底下，藏著一種極細的打量，像在掂量一把刀的鋒利程度。
“祈小姐深夜來訪，倒是讓孤有些意外。”他先開了口，聲線和煦，和那日宮宴上敬酒時一模一樣，“祈相剛走沒幾日，你不在府上守孝，跑到孤這裡來……不知是為了何事？”
祈昭君把茶盞放下，指尖輕輕釦著杯沿。她今日來之前想好了所有要說的話，每一句都反覆斟酌過，確保進退有度。
“殿下，”她開口時聲音平穩，面上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哀慼和猶豫，“我父親走得倉促，有些事沒來得及跟我說清楚。我翻了他留下的舊物，發現了一些……和殿下有關的東西。”
公孫澈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但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祈昭君捕捉到了那個停頓，心裡有了底。
“和孤有關？”二皇子笑了一下，把茶盞放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姿態閒適，“祈小姐這話說得有趣。孤與祈相不過尋常君臣之誼，能有什麼私物往來？”
祈昭君從袖中取出那隻錦盒，開啟蓋子放在兩人之間的案几上。燈光下那對白玉耳墜的光澤溫潤剔透，杜梵昕那張寫了“此生此世，只此一次”的紙箋摺疊整齊地擺在耳墜旁邊。
公孫澈的目光落在紙箋上時，他面上的從容終於裂了一道縫。那裂痕極細，維持了不到一息便被他修修補補地掩了回去，但祈昭君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貴妃娘娘的舊物。”祈昭君說，聲音平緩，“我父親收了很多年。我不知道殿下您知不知道這件事，但我想著……既然東西在我父親手裡，那該交還的，還是應該交還。”
她說“不知道殿下您知不知道”時，目光定定地看著二皇子的眼睛。那雙和祈壽有幾分神似的眼睛在燈影下微微閃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和。
“祈小姐有心了。”公孫澈伸手把錦盒取過去，合上蓋子放在自己手邊，朝她笑了笑，“貴妃娘娘的舊物失落在外多年，能找回來也算是一樁幸事。孤替娘娘多謝你。”
“殿下客氣了。”祈昭君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姿態從容，“我翻到我父親舊物時還翻到了一些別的東西，像是賬冊和信札一類。只是那些東西字跡模糊了，我還沒來得及細看。”
這句話是故意放的餌。她手裡當然沒有更多賬冊和信札了，但她要讓二皇子以為她有。只要他以為她手裡有東西，他就會忌憚，就會收斂，就不敢輕易對她動手。
果然，公孫澈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那隻剛放到手邊的錦盒，他擱上去的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
“賬冊和信札？”他問，語氣依然溫和，“是什麼內容的？”
“好像和戶部的一些調配記錄有關。”祈昭君說得含糊，“紙頁都發黃了，我還沒來得及整理。等過些日子空了再說罷。”
公孫澈沒有繼續追問。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片刻，唇角掛著那副慣常的笑，但眼底的溫度己經降了幾分。祈昭君知道自己的話己經起到了作用——他現在摸不清她手裡的底牌是什麼，只要摸不清，他就不敢貿然出手。
“祈小姐年紀輕輕，做事倒是周全。”他最終說了這麼一句，語氣意味深長，“令尊若是在天有靈，看到你如此聰慧，想必也會欣慰的。”
祈昭君起身告退，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他一眼：“殿下，我父親走前留了一句話給我。他說，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頭了，但他不後悔。我只想問問殿下——您後不後悔？”
公孫澈的面色終於徹底冷了下來。他看著門口那個瘦削卻挺首的身影，看著她那雙在燈影下亮得驚人的杏眼，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低而沉：“祈小姐，有些問題問出來，對誰都沒好處。”
祈昭君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不達眼底：“殿下說得對。那我便不問了。告辭。”
她出了二皇子府的門，快步拐進街角的陰影裡。彥青雲正在那裡等她，見她出來便迎上前去，目光迅速掃了她一遍確認安然無恙。
“他收了嗎？”
“收了。”祈昭君吐出一口濁氣，靠在牆上閉了閉眼，“我給了他一半，讓他知道我手裡有另一半。他現在不敢動我。”
彥青雲看著她額角滲出的細汗，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給她：“你方才在裡面的每一個字，我的人都在隔壁聽著。說得很穩。”
祈昭君接過帕子按了按額角，衝他扯出一個笑來：“那當然。我演戲的本事是跟賭坊裡那些老千學的，打小就看他們怎麼面不改色地出老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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