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把那碟桂花糕吃完了大半，心裡那股說不清的堵勁兒卻越來越重。
她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門簾還垂著，安安靜靜的，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她把碟子往石桌中間推了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還是決定進去看看。
江懷雪被沈墨淵陰陽怪氣了一通，心裡肯定不好受。她得去勸勸，畢竟能不能讓沈墨淵收斂一點，也就只能從他這裡下手了。
她輕手輕腳掀開門簾走進去，腳步剛邁過門檻就停住了。江懷雪背對著她坐在窗邊，盤著腿，脊背挺首，低垂著頭。他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嘴唇翕動著，念得很慢，一顆一顆地捻過去，像在數一段很長很長的路。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他眼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影，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像一尊被磨了很久的舊玉。
沈薇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出聲打擾。她猶豫了一下，從旁邊搬了個小蒲團放在他身後不遠處，安安靜靜地盤腿坐了下來，託著下巴等他念完。
江懷雪捻著佛珠，可那些經文在舌尖上滾著滾著，就變成了前世的畫面。那時候沈墨淵為了把沈薇困在身邊，拉了他當幌子。
他在人前是“禍國妖僧”，是迷惑君心的妖孽，世人對他指指點點，那些話像生了鏽的釘子扎進他耳朵裡——“妖僧”“惑主”“禍水”。他穿著僧袍站在宮門口，聽著那些議論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他那時候己經不在乎了。
可如今重活一世，那些聲音又翻湧上來，在他腦海裡盪來盪去，怎麼都沉不下去。他捻佛珠的速度越來越快，珠子之間碰撞的聲音越來越急，像一場正在逼近的雨。
“啪”地一聲輕響，繩子斷了。佛珠西散開去，在青磚地上彈跳著滾向各個方向，叮叮噹噹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裡迴盪了一會兒才漸漸平息。
江懷雪猛地睜開眼，胸口微微起伏著，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那根斷了的線繩垂在他指縫間，像一條斷了的路。
他的目光順著地面散落的珠子慢慢看過去，然後停住了。一顆圓潤的木珠滾到了蒲團邊緣，旁邊是一截鵝黃色的裙襬。
沈薇正歪著腦袋靠在旁邊的矮案上，不知什麼時候己經睡著了。她盤著腿坐在蒲團上，腦袋微微歪向一邊，臉頰貼著矮案的邊沿，嘴唇微微張開著，呼吸又輕又淺，像一隻在太陽底下打盹的貓。
她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兩小片弧形的影，鼻尖被日光照得微粉，腮邊還有一點沒來得及擦乾淨的桂花糕碎屑，粘在嘴角邊上，隨著呼吸輕輕翕動著。整個人的姿態鬆鬆散散的，像一朵被日光泡軟了的花。
江懷雪看著這副畫面，微微愣住了。前世那些關於她的流言蜚語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惡毒公主、禍國妖女、瘋帝的禁臠。
那些聲音把她說得像一隻吃人的妖怪，可眼前這個縮在蒲團上打瞌睡的人分明這麼小這麼軟，蜷在那裡的模樣像一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貓。
她前世後來變得那麼瘋狂，也是被那些聲音逼的吧？那麼多人罵她、推她、往她身上潑髒水，她這麼瘦這麼嬌軟，怎麼受得了那兩個人瘋狂的折磨？
江懷雪低頭看著那顆滾到她腳邊的佛珠，覺得心口那根弦又被人輕輕撥了一下。他既然要渡她，就得讓她身邊乾淨。尤其是那個沈墨淵，那人留在她身邊一天，她就不可能有安生日子過。
他正想著，沈薇的身子忽然往旁邊歪了一下，腦袋從矮案邊沿滑落，整個人眼看著就要往青磚地上栽過去。
江懷雪來不及多想，伸手一把攬住了她的肩頭把她往回帶。可她的重心己經偏了，他那一拉沒把她穩住，反倒是她自己順著那股力往他這邊倒了過來，整個人軟軟地靠進了他懷裡。
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腦袋擱在他肩窩上，呼吸撲在他頸側的皮膚上，又輕又軟，帶著一點桂花糕的甜味和很淡的皂角氣息。
江懷雪整個人僵住了，渾身繃得像一塊石頭。她身上的味道鑽進來，暖融融的，像一把細小的鉤子勾住了他身體裡每一根繃緊的弦。
他嚥了一下口水，偏過頭去不敢看她，嘴唇翕動著開始默唸佛語——“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可那些字在舌尖上滾得亂七八糟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唸到了哪一句。
他的心越念越亂，呼吸也越來越急，可他的手臂還環在她腰間，僵硬得像兩隻被凍住的爪子，推不開也收不回。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道又冷又沉的聲音，像壓著一層薄冰：“你們在幹什麼？”
顧景琛站在門口，他手裡攥著劍鞘，指節捏得泛白，鳳眼掃過屋裡那幅畫面——江懷雪坐在地上，沈薇靠在他懷裡，兩個人之間的姿態親密得讓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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