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輾轉反側了半宿，怎麼都睡不著。
顧景琛白天那句“恨難道就不能在一起”像一根扎進肉裡的刺，不深，可一翻身就硌得慌。
她翻來覆去到後半夜，索性披了件外袍下了床，打算出去透透氣。
夜裡的將軍府安安靜靜的，月光把青磚路照得白晃晃的，她沿著迴廊漫無目的地走著，腳帶著她拐過一道彎又一道彎。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己經站在偏院門口了。
她愣了一下，正想轉身走，餘光瞥見灶房的方向透出一線暖黃的亮光。
這麼晚了，江懷雪在做什麼？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輕手輕腳走了過去，從半掩的門縫往裡看。
江懷雪正背對著她站在灶臺前揉麵，月白衣袖挽到小臂，露出兩隻瘦白的胳膊。可他揉麵的動作有些亂，指腹壓下去的力道時重時輕，麵糰被他按得東倒西歪的。
他的眉心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麼想得入了神，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動作己經偏了。
然後沈薇看見他的手背蹭到了灶臺邊沿那口正冒著熱氣的小鍋。
他“嘶”了一聲猛地縮回手，手背上迅速泛紅一片，燎泡邊緣浮起一層淺淺的水痕。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道燙傷，微微怔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把那隻手舉到眼前，指腹輕輕按了一下傷處，皺了一下眉又鬆開了。那一點疼像是一根細針扎破了一層厚厚的東西，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活人了。
那些經文書卷彷彿都成了前世的事，只有此刻手背上實實在在的疼，才能把他從那種漫無邊際的空茫中拉出來。
沈薇沒忍住，一把推開門衝了進去，攥著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到水盆邊上：“趕緊用涼水衝！燙傷了不能捂著！”
江懷雪被她拽著胳膊按進水盆裡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低頭看著她握著自己手腕的那兩隻手，又抬眼看向她那副急得皺眉的模樣。
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鬢邊的碎髮鍍了一層毛茸茸的光，他聽不清她在說什麼——只看見她的嘴唇一張一合地動著，鼻尖因為著急微微泛著粉，滿眼都是替他著急的神色。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的嘴唇上，那兩片唇在燈下一張一合的，看起來軟軟的，很可口的樣子……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落在她攥著他手腕的手指上——那隻手的手腕內側，有一道還沒完全褪乾淨的紅痕，像被人用力握過之後留下的印子。
髒了。
他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兩個字。這麼幹淨的一截手腕，被人弄髒了。
得想辦法清洗乾淨才行。
沈薇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你以後小心點”“燙傷了要留疤的”之類的話，忽然發現他盯著自己看的眼神有些不對，那裡面有一種她沒見過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裂開邊緣往外滲的光。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鬆開他的手腕往後退了半步：“那個……你自己衝一會兒，我去給你拿點藥膏來。”
她剛要轉身，江懷雪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不緊不慢的，像是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姐姐能幫幫我嗎？”
沈薇的腳步頓住了，回頭看著他——他站在水盆邊上，把那隻衝過冷水的手伸到她面前，手背上燙紅的那一片皮膚微微凸起，上面掛著細碎的水珠。
他的表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沒什麼情緒的樣子，可他說“幫幫我”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像是篤定了她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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