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姝沒立刻應,她總覺得孟梨的語調有些奇怪。她下意識往何秋霞身邊靠了靠,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何秋霞的衣角。
季雲霆聽罷,也皺了皺眉,往前走了一步,擋在季雲姝前面,語氣不算兇但也不算客氣:“同志,現在關係還沒定論,暫時不要這樣稱呼。有什麼事進來說,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
孟梨看了他一眼,見何秋霞沒有拒絕,點了點頭:“好啊。”
季雲姝亦步亦趨地跟在何秋霞身後,滿腦子都是夢裡身份互換後的恐懼。
明明天氣如此炎熱乾燥,季雲姝卻覺得涼意滲透了指尖。
就在這時,何秋霞又重新攥住了季雲姝的手,她安撫似的看了季雲姝一眼,就再也沒鬆開。季雲霆走在最後面,時不時看一眼孟梨,又看一眼季雲姝。
季雲姝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陽光晃得她眼睛疼。
進了屋,何秋霞讓孟梨在堂屋坐下,自己則去倒了杯水放在孟梨面前。季雲霆搬了個椅子坐在孟梨對面,用眼神示意季雲姝坐下。季雲姝沒應他,只站在何秋霞旁邊,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孟梨倒是不怯場。她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從裡面掏出一沓紙,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阿姨,”她看著何秋霞,語氣很認真,“我知道這事挺突然的,但我確實是您的女兒。這些是我這些年收集的證據,您看看就明白了。”
何秋霞沒立刻接過那些紙,她看著孟梨,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說你是我的親生女兒,你有什麼證據?”
孟梨抽出其中的一張紙,說:“這是我養父母那邊的證明。我從小在蘇市長大,養父叫孟廣澤,是蘇市的資本家,之前經營了一家紡織廠。他們一直不知道我不是親生的,直到前兩年我養母生病輸血,才發現血型對不上,我是AB型血,但我養母是O型血。”
這個年代的大醫院已經能檢測出大致的血型,在季雲姝的夢裡,她也是這麼知道她不是季海國和何秋霞的親生女兒的。
季海國是AB型血,何秋霞是A型血,怎麼都不可能生出她這個有O型血的女兒。雖然季雲姝現在不懂這是為什麼,但夢裡的何建軍就是這麼把檢測報告甩到她臉上的!
何秋霞沒動,但季雲姝盯著那張薄薄的醫院手寫報告,心還是涼了半截。
見何秋霞沒說話,孟梨繼續說:“阿姨,我來之前還去蘇北找了當時育兒所的同志,問了當時的情況。我和姐姐都是在蘇北育兒所出生的,我養母和你住在同一間房裡。戰亂突發,育兒所又被炮轟,旁邊的那個土房子被炸開,當時是您挺身而出護著我養母,不然她就被埋在土裡了。但是也就是那時候我和姐姐被抱錯了。育兒所用的都是藍色的襁褓,她下意識抱住的是離得最近的我,所以後來姐姐才被您抱走了。再後來魯南和蘇北解放區的難民逃難過來,徹底把兩家人衝散……”
何秋霞還是沒有說話,她閉著眼睛,似乎是想起了十幾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災難。誰都沒有想到國軍會突然進攻蘇北解放區,那時候她剛生產完一週,還是整虛弱的時候,但聽到炮聲的第一反應卻是去護住身邊那個也剛生產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何秋霞知道這無私的有些過頭了,可她覺得她皮糙肉厚的,她不怕,但那個女人一看就是被家裡呵護著長大的,又和家人失散了,到育兒所當天還難產,能活下來實在是不容易,她不忍心。她的男人在前方打仗,她也得在後方保護好其他的女人。
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認為那個女人懷裡孩子就是那個女人的骨肉,拍掉身上的泥土後,何秋霞就抱起了另一個被冷落的襁褓中的嬰兒,她還沒來得及檢視,就被育兒所的其他同志拉著趕去防空洞,也就這樣和那個女人失散了。
那時候太混亂,她確實沒有細想過孩子是不是她的。這些年季雲姝慢慢長大,身子卻一直不好,她還非常愧疚,以為是她那時忽略了女兒,季雲姝才落下了病根。
直到解放後,季雲姝生了場大病不得不手術輸血,但她和季海國的血型都配不上,何秋霞這才知道原來季雲姝不是她的女兒。
可那時候季雲姝已經十四歲了,已經養了十四年的女兒,就算不是親生的,在她心裡也已經和親生的季雲霆一樣親了。甚至在這之後,她依然對季雲姝比季雲霆更好。
如今真正的女兒找上門來,何秋霞光是看著那張臉就知道,這個人應該就是她的親生女兒了,但她卻依然想著,那季雲姝應該怎麼辦呢?
季雲姝也不知道她應該怎麼辦,她看著何秋霞掙扎痛苦的神色,意識到或許孟梨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張臉太像爸了,像到她沒辦法騙自己說這是假的。
何秋霞最終還是拿起那幾張報告和手寫的證明,她看了會兒,沉默了很久。
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滴答的響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