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黃姐信任我。”季雲姝端著搪瓷杯的手頓住了,她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目不轉睛地看著黃拍妹,“這話從裴大哥離開島後就開始傳了嗎?”
季雲姝想到那些在她經過時突然止住的話頭,還有供銷社裡那個往旁邊挪了半步的女人,以及那些意味深長的、躲閃的目光……原來是這樣,季雲姝倒沒有慌張,她只是覺得可笑。
怪不得最近那些人會用那樣的目光看她,裴聿風多根正苗紅啊,父母都是烈士,本人又非常優秀,是島上最受歡迎的年輕幹部。在島上的其他人眼裡,他當然不會行差踏錯,自然都是她季雲姝這個成分不好的女人影響的他!
一旦有了她“成分不好”這個前提,那她做什麼都是錯的,她就算沒有影響裴聿風也是她的問題,這些人怎麼總是把矛頭對準她的成分?——因為除了這個就找不到她季雲姝的別錯處了,所以才要一直抓著這個不放企圖把她踩進泥裡。
“是……傳了有好幾天了,也不知道是從哪開始傳的。”黃拍妹提到這個,有些愧疚地對季雲姝說,“你也知道我不愛與人來往,還是李舒同志告訴我的,她和她愛人知道的早,估計也是怕你聽了傷心,就沒告訴你。”
“我明白,你們都關心我。”季雲姝很感謝黃拍妹能主動告訴她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搪瓷杯放在桌上,伸手握住黃拍妹的手。黃拍妹的手有些涼,指尖微微發顫,顯然是為她緊張得不行。季雲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反而安撫她道:“黃姐,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放心,這件事我會處理。不過我想先問清楚——這些謠言是誰先傳出來的,從部隊還是大院先傳出來的?”
黃拍妹搖了搖頭,臉上帶著歉疚:“我也問過老劉,老劉說他也不知道是誰先傳的,只知道應該是從大院裡先傳出來的,不是部隊裡。一開始只是家屬之間在聊,後來不知道怎麼就傳到營區那邊去了,有些戰士也在議論。老劉聽到以後訓了他們一頓,但不歸他管的那些人他也管不住。這些謠言越傳越離譜,最後就傳到了陸司令耳朵裡。”
“陸司令也知道了?”季雲姝微微皺了一下眉,“裴聿風知道這件事嗎?”
“老劉都知道了,裴副團長肯定也知道了,林團長就算想瞞著,這事現在傳的這麼廣,也瞞不了多久。但老劉說裴副團長這段時間在營區一切正常,該操練操練,該開會開會,沒跟他提過這件事。所以老劉讓我別跟你說,說裴副團長既然沒跟你提,就是不希望你為這些事煩心。”黃拍妹說。
“謝謝黃姐,等裴大哥回來,我問問他。”季雲姝送走黃拍妹,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
花捲從她膝蓋上跳下來,追著一隻飛過的蝴蝶跑到了牆角。參參從門檻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走到她腳邊,把下巴擱在她的腳背上,尾巴輕輕地甩著。季雲姝低頭看了一眼參參的綠眼睛,忽然覺得很平靜。
季雲姝一直在想這些人是怎麼知道她的家庭背景的,或者說,傳謠言的人肯定訊息沒有那麼靈通,不然就會知道上個月孟家的定息就已經停了,孟家早就摘掉“資本家”的帽子了。
而且這個傳謠言的人肯定非常忌憚她和裴聿風,趁著她和裴聿風都不在才敢傳這謠言,說明他很怕與他們當面對質,因為謠言就是會不攻自破。
傍晚裴聿風從營區回來,軍裝還沒換,推門進來的時候表情和平時一樣平靜。他剛推開小院的院門,看見季雲姝正站在院子裡給花澆水,花捲蹲在她腳邊眼巴巴地等投餵,參參則蹲在窗臺上,尾巴從窗臺邊沿垂下來,尾巴尖輕輕甩著。畫面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他注意到季雲姝舉著水壺的手臂一直保持著同一個弧度,像是在想事情。
“今天在家都做什麼了?”裴聿風走過去,從季雲姝手裡熟練地接過水壺,把剩下的水灑完,牽著她進屋。
“黃姐下午來了一趟。”季雲姝平靜地回答他,“她跟我說我不在的這幾天,大院裡在傳我是資本家小姐,成分特別不好,花錢大手大腳還敗家,還說你是被我帶歪了才會在戰備期間請假回大陸。裴大哥,這件事你知道嗎?”
裴聿風的手頓了一下,他把水壺放在放雜物的牆邊,轉過身來面對她。裴聿風的神色並不詫異,臉上只有一種壓抑的很深的愧疚。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頭:“我知道,上週陸司令找我談過話。他說有人向政治部反映了我請假離島的事,質疑我在戰備期間擅離職守,要求政治部調查。我已經向陸司令和政治部做了書面說明。”
季雲姝靠在灶臺上,雙手抱臂,歪著頭看他:“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請假完全符合部隊規定,我入伍以來從來沒有申請過事假,探親假也是兩年才使用一次,這次我只申請了五天事假,政治部也批准了,手續齊全,不存在擅離職守。至於你說的關於成分的傳言——”
裴聿風的目光沉了幾分,聲音壓得很低,“我已經給蘇市那邊街道辦打了長途電話,請他們開具了孟家被登記為愛國開明人士的書面證明。證明過兩天就能寄到,到時候會由政治部存檔備案。你的成分沒有問題,現在不存在所謂‘資本家小姐’的說法。當然不論你的身份是什麼,你都是我的妻子。”
季雲姝靠在灶臺上,看著他嚴肅而專注地解釋這些事,心裡那些剛剛被撩起來的煩躁忽然全散了。她本來想問他為什麼不早告訴她,但看到他眼裡那種深沉的、不加掩飾的愧疚,她就什麼都問不出來了。季雲姝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傻——明明是有人在背後捅他的刀子,他卻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所以,你打算一個人把這件事扛下來,不告訴我?”她歪著頭看他,嘴角微微翹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卻沒有半分責備。
“我本來想等政治部的調查結果出來再告訴你,這次是我沒有保護好你。”裴聿風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聲音低沉,“這件事不是衝你來的,是衝我。葉子鋒自視甚高,格鬥比試輸了以後可能一直在找機會報復,散佈流言是想借著成分問題打壓我。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導致你被迫捲進來,所以我必須為你澄清。”
季雲姝往前走了一步,把手從裴聿風掌心裡抽出來,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指。裴聿風的手指粗糲而溫熱,指腹上的繭子硌著她的指腹,這隻手扛過槍、修過屋頂、給她洗過腳,此刻卻因為覺得沒有保護好她而微微顫抖。
“裴聿風,你看著我。”季雲姝仰起臉,聲音很輕但很認真,“我們結婚的時候,我說過什麼?我說‘以後你守護國家,我守護你’。這話是我說的沒錯,可你不也點頭了嗎?夫妻本來就該一起承擔,同甘共苦不是一句口號。好事一起高興,壞事一起扛。你不告訴我,自己一個人把所有的壓力都扛下來,那我這個妻子當得也太便宜了。”
季雲姝把裴聿風的手拉起來貼在自己臉頰上,歪著頭蹭了蹭他的掌心,聲音軟了幾分,“以後不許再這樣了。有什麼事跟我說,我不怕。”
裴聿風低頭看著季雲姝。季雲姝的眼睛亮晶晶的,映著廚房昏黃的燈光,像是裝了兩顆不肯熄滅的星星。季雲姝在大院時能言善辯,在蘇市也能幫著親媽做義務勞動,她從來都不是需要他小心翼翼護在玻璃罩子裡的嬌滴滴的不能經歷任何風吹雨打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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