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姝的手背還壓著嘴,眼淚已經流乾了,臉上繃著一層緊巴巴的鹹。她盯著遠處的房頂看了一會兒,目光終於落在面前那個縮成一團的背影上。
李舒從地上爬起來,扶著門框站定了,伸手要去拉林團長的胳膊:“老林,你別跪了,你起來說話……”
季雲姝忽然開口:“他不會死的。”
林團長的肩膀猛地一頓,抬起頭來。他的眼睛腫得幾乎成了一條縫,眼周全是青紫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兩拳。他張著嘴,嘴邊還掛著沒幹的淚,愣愣地看著季雲姝。
“季同志……”林團長啞著嗓子開口,“我親眼看見他……”
“你親眼看見他沉下去了?”季雲姝打斷他。
林團長被她問得一噎,喉結上下滾了滾:“我……我看著他被浪捲走的,那個浪太大了,我來不及抓……”
“那就是說,”季雲姝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是一種強撐的平靜,“你沒有看見他沉到底,也沒有看見他的屍體。”
林團長的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季雲姝走到門口,站在林團長面前。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目光很冷靜。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後飄,她的臉露出來,乾乾淨淨的一張臉,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但目光是堅定不移的。
“他走之前跟我說,要我照顧好孩子,等他回來。”季雲姝說,“他還跟我說,念念和生生今年生日時他會盡量趕回來。還有兩天就到生生和念念的生日了,就算他趕不上今年的,他也能趕上明年的。”
季雲姝的聲音到這裡忽然顫了一下,但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不信他就這樣沒了。他是裴聿風,他答應了的事情從來沒有做不到的,他一定還會回來。”
李舒在旁邊聽得眼淚又掉下來,趕緊用手背擦了擦。她想伸手扶季雲姝一把,但季雲姝站得很直,不需要人扶。
“雲姝……”李舒輕聲叫她。
季雲姝沒有回頭,依舊看著林團長:“他一定有事情瞞著我。這些日子我就覺得不對勁,他這出任務前的狀態不對,我看出來了,但是他出任務是機密,我就沒多問。我等著他回來,我要當面問清楚他到底瞞了我多少事情。”
林團長跪在地上仰頭看著她,通紅的眼睛裡有震驚,有痛苦,還有一種被灼燒燙到似的顫動。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只擠出來一句:“季同志,你……”
“林團長,”季雲姝蹲下來,和他平視著,“你回去吧。你是部隊的幹部,該回去覆命就回去覆命。我這裡不用你操心,我自己能行。”
林團長望著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又湧出淚來。他張著嘴,嗓子嘶啞得像是砂紙在磨:“我……我留在這裡陪你等訊息……”
“你回去。”季雲姝的語氣沒有商量,“你在這裡跪著,孩子會害怕。你回去找組織把事情彙報清楚,有什麼搜救的安排需要配合的,你通知我就行。”
林團長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他把頭低下去,額頭抵在自己撐在地上的手背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我聽你的……我聽你的……”
林團長用手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膝蓋上的泥在海風裡結成了一層幹殼,一動就簌簌往下掉。李舒趕緊上去扶了他一把,他站穩之後,轉頭又看了季雲姝一眼。
“季同志,你有什麼需要的隨時讓李舒來找我……我欠你的……”他說到這裡喉嚨哽住了,後面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季雲姝搖了搖頭:“你沒欠我什麼,是裴聿風救了你,等他回來你對他道謝就好。你回去好好休息,身上都是傷,該包紮的去衛生所包紮一下。”
林團長嘴角一抽,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他轉身往院門外走,腳步踉蹌著,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重的悶響。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背對著門口站了一會兒,肩膀聳動著吸了好幾口氣,然後繼續走了出去。
院子門吱呀一聲合上了。
夜風還在灌,嗚嗚地穿過門縫。季雲姝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合上的木門,良久沒有動。
李舒走過去把門從裡面插上了,轉身拉住季雲姝的手。季雲姝的手涼得驚人,李舒連忙兩隻手攏著給她搓了搓。
“雲姝,你要是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李舒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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