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泰山後,車駕轉向西行,經陽武縣境,預計三日後抵達大梁舊址。
這段路馳道修得晚,路面不如關中平整,車廂裡的銅鈴時不時響一下。沈晏己經習慣了,甚至能在顛簸中睡著,只是醒來時胸口會悶得難受,得緩好一陣才能坐起來。
第二日午後,車隊行至博浪沙。
這一帶地勢平坦,兩側是低矮的沙丘和乾枯的蘆葦蕩,視野開闊,按理說不是適合伏擊的地形。正因為如此,前軍斥候放鬆了警戒,隊伍拉得比前幾日長。
沈晏的車在帝輦後方第三輛,簾子放著,他正閉目養神,手裡攥著剛從蒙毅那裡拿到的齊地田氏族譜殘本。
銅鈴響了一聲,這一聲比平時大,車身劇烈晃了一下。
沈晏睜開眼的時候,聽見前方傳來一聲巨響。
不是車輪碾石頭的聲音,是鐵器砸碎木頭的聲音,夾著馬匹嘶鳴和人的叫喊。
他掀開簾子。
前方三十步外,一輛副車被砸得稀爛,車頂整個凹陷下去,碎木片散了一地。一塊黑色的東西嵌在車廂殘骸裡,體積像半個磨盤。
鐵錐。
百斤重的鐵錐,從路側沙丘後方拋擲而出,精準命中了佇列中第二輛大車。
那輛車的規制和帝輦一模一樣。
沈晏的手攥緊了簾布。
如果嬴政今天坐的是那輛車,這會兒己經是一具屍體。
前軍衛隊反應極快,蒙毅的嗓音從混亂中切出來,連下三道命令,騎兵分兩路包抄沙丘,步兵列盾陣護住車隊中段。
沈晏放下簾子,沒有探頭去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確認嬴政活著。
帝輦在他前方兩輛車的位置,中間隔著輜重和近侍的馬匹。他聽見帝輦方向傳來衛兵的聲音,不是慌亂的叫喊,是正常的護衛應答。
活著。
他的手鬆開,指節被簾布硌出了紅痕。
半個時辰後,蒙毅回來覆命。
騎兵追出五里,在一處乾涸河道邊發現了拋錐用的木架,三人合力的絞盤結構,但人己經跑了。現場留下一雙草鞋和半截斷繩。
嬴政站在被砸毀的副車旁邊,臉色鐵青。那塊鐵錐還嵌在車廂裡沒拔出來,足有百二十斤,拋射距離超過三十步。
“多虧先生出發前定的規矩。”蒙毅低聲對沈晏說這句話時,額角還有汗沒擦乾。
規矩是沈晏定的:每日出發前抽籤換乘。帝輦、副車、輜重車的位置每天打亂,嬴政坐哪輛不提前告知任何人,只有當日清晨由沈晏親自指定。
今天嬴政坐的是第西輛,一輛外觀普通的輜重車,裡頭鋪了褥子掛了簾。被砸的那輛是按帝輦規制打造的誘餌車,裡面坐的是一個穿黑甲的近侍假人。
沈晏從自己的車上下來時,腳有點軟,長庚在旁邊扶了一把。
他走到嬴政身邊,看了一眼那塊鐵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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