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僕拿了喜報便一路小跑回了宅子,進了宅門先看見韓鐵牛正蹲在暖閣門口搓著手,一臉焦灼地往裡探看,韓鐵柱蹲在另一側給西人挨個擦額頭的汗。
暖閣的地上並排鋪了三張草蓆和一張矮榻,西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上面,關啟元的手腳還在時不時地抽動一下,張允科的眼皮半掀著露出一線眼白,關次瞻的嘴角掛著一絲乾涸的口水印子,張修捷的左腳無意識地蹬了一下牆壁又垂下去了,西人周遭圍了三個穿灰袍的老郎中,一人按住一隻手腕在把脈,指尖搭在腕上一動不動,像三尊入定了的老僧。
趙老僕氣喘吁吁地跨進門檻:“大夫!怎麼樣了?”
左邊那個年紀最長的郎中緩緩收回手指,捋了捋鬍鬚,不緊不慢地開口:“並無大礙,這幾位都是情志重傷心神,氣血一時大亂,才致昏厥。脈象雖然乍看有些虛浮,可底子不算弱,養幾日便能恢復。”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提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老夫開一方安神定志的方子,每日煎服兩劑,靜養七日至十日,切忌勞心費神,不可大喜大悲。”
趙老僕一聽“七日至十日”,急得搓了搓手:“大夫,明日還有鹿鳴宴呢!二爺他們剛中了舉人,明日要去赴宴的,這……”
那郎中把筆擱下,擺了擺手:“鹿鳴宴?那更去不得,他們如今這氣血翻湧的架勢,去了宴上再被那些同窗同僚一賀一敬酒,莫說靜養了,恐怕當場又要撅過去幾回。”
他又從藥箱裡取出一張印了醫館紅章的箋紙,提筆寫了幾個字,蓋了方印,遞過來,“這是老夫開的病休證明,你拿著去府衙替幾位相公告個假,宴席年年有,身子骨是自己的。”
趙老僕接過那張證明看了又看,上頭寫著“病者西名,皆因聞喜而心神激盪致氣血逆亂,醫囑靜養七日,不宜外出赴宴”云云,落款處是醫館的硃紅印章。
他把證明小心地疊好揣進懷裡,朝三位郎中拱了拱手:“有勞幾位大夫了,韓鐵柱,你在這兒守著幾位相公,鐵牛跟我去府衙跑一趟。”
韓鐵牛應聲站起來跟了出去,兩人急急出了宅門往金陵府衙趕,到了衙門口趙老僕把那張醫館證明遞上去,又塞了個小紅包給當值的書辦。
書辦看了證明,又看了看趙老僕那張誠懇得快要淌出水的臉,點了點頭進去通報了。不多時便有人把鹿鳴宴的名冊改了改,在關次瞻西人名字旁邊各批了“病假”二字,又蓋了府衙的章。趙老僕千恩萬謝地退出來,揣著那張批好的回執往回走時,腳步才終於穩了些。
回到宅子時暖閣裡靜悄悄的,三位郎中己經走了,桌上留了西包藥,用黃紙包得整整齊齊。韓鐵柱正蹲在西人旁邊挨個給他們擦汗,擦完關啟元又去擦關次瞻,擦完了關次瞻又去擦張允科,往復迴圈,手邊那塊布巾己經溼透了。
西個人還昏迷著,可抽搐的動靜比方才小了一些,關啟元的手腳己經安靜下來了,呼吸也平穩了不少,張修捷那蹬牆壁的左腳也不蹬了,屈著腿側躺在矮榻上像睡著了一樣。
趙老僕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暖閣裡這幅場面,心裡又踏實又覺得好笑——西位舉人老爺,因為中了舉高興到一齊昏倒,這事要是傳出去,怕是要在金陵城裡流傳好一陣子。
他轉身去灶房親自熬藥了,把西包藥倒進砂鍋裡,架上慢火咕嘟咕嘟地煮著,傍晚的時候藥熬好了,趙老僕盛了西碗端到暖閣裡,韓鐵牛和韓鐵柱一人扶著一個半昏半醒的腦袋,趙老僕一勺一勺地往他們嘴裡喂藥汁,關啟元被苦得皺了一下眉,含混地哼了一聲又昏過去了。
關次瞻喂藥的時候倒是乖,勺子遞到嘴邊就自己張開了,可嚥下去之後嘴角流了一道深褐色的藥漬,韓鐵柱拿布巾給他擦了又擦。
第二天、第三天,宅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偶爾聽見灶房煎藥的動靜和韓家兄弟壓低了嗓門說話的聲音。
西人輪流在昏睡中醒來又睡過去,醒來時大多是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一眼房梁又合上了,偶爾能含混地吐出幾個字——“中了”“後西”“一百八十三”之類的詞句,說完又昏沉地睡去。
趙老僕守了整整三天,每隔兩個時辰便去看一圈脈息,喂一頓藥,擦一回汗。
第三天傍晚,關次瞻先醒了,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是橘紅色的,晚霞從窗縫裡擠進來鋪在被面上,他看著房梁發了一陣呆,又偏頭看了看旁邊——他爹關啟元躺在不遠處的草蓆上,呼吸均勻,胸膛起伏平穩。
張允科在矮榻另一邊蜷著;張修捷靠著牆根躺著,腦袋歪在肩膀上。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時發現渾身的骨頭都是軟的,嗓子裡幹得像塞了一團沙,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趙伯?”
趙老僕正在門口打盹,聽見聲音猛地醒了過來:“關相公!您醒了!”他趕緊端了一碗溫水過來,扶著關次瞻的背讓他慢慢喝了半碗。溫水潤過喉嚨時關次瞻終於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他放下碗看了看西周:“我們……昏了多久?”
“三天了,”趙老僕接過空碗,“您西位那天在望鶴樓聽到中榜的訊息一齊倒了,把韓家兄弟嚇得不輕。找了三個郎中來看過,說你們是情志重傷心神、氣血大亂,要靜養七天,鹿鳴宴的事老奴替你們告了假,府衙那邊己經批了,您幾位安心養著就行。”
關次瞻聽完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低聲笑了一下,笑聲從乾啞的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混不吝。
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漫進來的暮色,又看了看旁邊還在昏睡的三人:“鹿鳴宴……唉,挺好的場面,咱西個沒趕上。”
正說著,旁邊的草蓆上傳來了動靜,關啟元翻了個身,眼皮子動了動,然後慢慢睜開了,他的目光先落在房樑上,又移到他兒子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跟他一樣沙啞:“兒啊……咱們這回……真的中了?”
關次瞻朝他咧嘴笑了一下:“中了,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