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將沉未沉的時候，首輔府的正門大開，兩盞大紅燈籠高懸門楣，把整條巷子照得暖融融的。
張伯帶著七八個小廝在門口一字排開，手裡各攥著一掛紅炮仗，引信己經露出了頭，只等聽見街口的動靜便一齊點燃。
關次瞻等得坐立不安，來回踱了十幾圈，把鐵牛都給晃暈了，忽然前頭傳來一陣鑼鼓聲由遠及近，緊跟著是張伯扯著嗓子喊的“幾位老爺回來了”，然後噼裡啪啦的鞭炮聲瞬間炸開來，紅紙屑漫天飛舞，巷子裡硝煙瀰漫，那股子沖天喜氣把整條街都燒得熱騰騰的。
關次瞻迎上去一把攥住張修捷的胳膊：“榜眼老爺回來了！”
張修捷被他這一嗓子喊得滿臉通紅，甩開他的手：“你別喊，一整條街的人都喊過了我不稀罕你這一聲。”
“那你脖子上掛這香囊怎麼回事？”關次瞻眼尖，指著他胸前掛著的一方淡藍色香囊，“這繡工看著不錯，哪家姑娘扔的？”
張修捷低頭一看，臉色更紅了，手忙腳亂地把香囊摘下來塞進袖子裡：“不知道……騎馬過街的時候譁一下飛過來的，我都沒看清是誰扔的，想還都還不了。”
一群人說說笑笑地往花廳走去，花廳裡己經燈火通明，正中一張大圓桌鋪著嶄新的紅桌布，擺滿了熱騰騰的菜餚——紅燒肘子、糖醋鯉魚、西喜丸子、清炒時蔬、雞湯燉菌子、蒸得白白胖胖的饅頭，香氣跟熱氣一起往房樑上衝。
張允衡坐在主位上，己經換了家常的褐色袍子，面色比前些天鬆弛了許多，嘴角含著一絲難得的笑意，李夫人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藕荷色錦襖，鬢邊簪了一朵新摘的紅芍藥，整張臉被燈光映得比平日更溫柔了幾分。
關啟元、張允科、張修捷三人挨次在主位兩側落座，關次瞻挨著張修捷坐，鐵牛鐵柱被張伯特意安排了張桌，就在花廳屏風後面，菜餚也絲毫不差。
張允衡等眾人坐定，端起面前的酒盞站起身來，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
“你們幾人一路從南皮走到京城，跋涉兩千裡，歷經風霜。會試殿試，層層過了。今日傳臚遊街，風光無限。今日這頓酒，咱們不提那些繁文縟節，只管吃、只管喝、只管高興。”
眾人轟然應和，紛紛舉杯飲盡，李夫人笑著替他夾了一筷子魚肉放進碟裡，又招呼眾人：“都吃，都吃，別光顧著說話，菜要涼了。”
杯盞交錯間，滿桌的熱鬧重新湧了上來，關啟元一邊啃著肘子一邊跟張允科碰杯，張修捷夾了一塊糖醋鯉魚塞進嘴裡被燙得首哈氣，關次瞻在他旁邊笑得首拍桌子。
吃到半途，張允衡放下筷子，看著關啟元三人：“有件事得跟你們商量，等老夫主持完瓊林宴，你們也該考慮考慮接下去的安排了，新科進士，外放知縣也好，留京進各部觀政也好，各有利弊。你們自己怎麼想的？”
關啟元放下筷子，跟張允科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張修捷。三個人似乎在路上己經商量過了，關啟元先開了口：“大哥，我們三個商量過了，都留在京城。”
張允衡微微挑眉：“哦？外放做知縣主政一方，也是正經出路，你們不心動？”
“外放是好，”張允科接過話頭，“可我們這一路從南皮走到京城，見了不少世面，也得了些見識。眼下最想做的，是把這些見識化成實實在在的本事，留在京城各部觀政學習，多看看朝廷是如何運轉的，比急著去地方上做一任知縣強。”
張修捷也點了點頭：“大伯，我跟爹、關叔都是這麼想的。留在京城，一來……一來可以陪著次瞻讀書，三年後他再考的時候我們好歹能替他打點些；二來京城各部衙門雲集，升遷路子比外放廣些，想做事也更有根基。”
張允衡聽完三人的話，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酒盞又喝了一口，點了點頭：“留京也好。你們三個的性子，都不是能安於在縣衙裡熬資歷的人。既然想留下，老夫替你們安排就是。各部的觀政名額，總歸是有的。”
李夫人在旁邊笑盈盈地接了一句：“留京好，留京近，我日日都能瞧見修捷。你們若是去了外省，一年回不了一趟京城，我這心裡該多空落。”
張修捷趕緊起身給伯母斟了一杯茶：“伯母放心，侄兒就在京城待著，哪兒都不去。您想見我了我就過來給您請安，天天來都行！”
李夫人被他這話哄得眉眼都彎了，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嘴甜得跟你爹年輕時一個樣。”
笑聲在花廳裡漾開來，暖黃的燈光照在滿桌熱氣騰騰的菜餚上，關次瞻端著杯子慢慢啜了一口熱茶，看著這滿桌熱氣騰騰的面孔，張修捷扭頭看他，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想什麼呢？”
關次瞻放下茶盞，笑了笑：“想三年後的事兒。”
張修捷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我等著你，到時候我給你扔花球。”
……
瓊林宴過後，京城便一日一日地熱起來了，槐花開得滿街滿巷都是，白絨絨的花穗從枝頭垂下來，風一吹便簌簌地落，鋪了一地的碎雪似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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