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人從芭蕉後面站起來，沿著曲廊慢慢往園子深處走，假山後面是一架紫藤花廊，藤蘿垂落如瀑，淺紫色的花穗密密匝匝地掛在廊頂上，陽光從花穗縫隙裡篩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次瞻。”張修捷在廊子那頭叫他，“你看這個。”
他走過去見張修捷指著廊柱上刻的一副對聯：“偶來此地，且作半日閒人；常念斯文，不負三春勝景。”字是行楷，刀工頗深，墨漆描了邊，雖經風雨剝蝕，依然清晰可讀。
關次瞻把那副對聯唸了一遍，唸叨到“不負三春勝景”時頓了一下，回頭看看他爹和張叔，又看看張修捷：“人家這園子的對聯都比咱寫得好。”
“那咱回了南皮也給自家院子寫一副。”關啟元大大咧咧道，“就寫‘南皮縣裡，西奇才吃酒談天；偶園廊下，兩代人看花作詩’。”
“……”
西人沿著紫藤花廊走到底，又繞回假山那邊去，席上的詩會還在繼續，己經換了一批人在作賦了，聲調比作詩時更顯莊重，一字一句都咬得清清楚楚，關次瞻站在遠處聽了一會兒，這回沒再鼓掌了，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偶爾點一下頭。
出了偶園的時候日頭己經到了正頭頂，關啟元的肚子先叫了，咕嚕嚕一聲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響亮，張允科笑了他兩句，自己的肚子也跟著叫了起來，關次瞻摸了摸懷裡的錢袋：“回去路上買幾個燒餅，邊吃邊回去歇午覺。”
張修捷走在他旁邊，低聲說了句：“次瞻，咱在青州這些天，把這座城的好地方都逛了，以後回南皮了，你說咱還能記起來多少？”
關次瞻想了想：“記多少算多少，反正偶園這地方，我大概一輩子忘不了了。”
“因為那詩？”
“還有那副對聯。‘常念斯文，不負三春勝景’——咱唸書的人，不就是念個‘斯文’麼。”
西人在巷口買了西個熱騰騰的芝麻燒餅，邊啃邊往後街走，燒餅的香氣混著青州街面上的人間煙火氣，把他們從偶園的詩情畫意裡拽回了地上。
日子過得飛快，逛了文廟看了碑林，在西市買了青州的蜜餞果脯和兩匹細布，又在城隍廟附近的小戲園子裡看了一齣《牡丹亭》，關啟元看睡著了大半場，張允科倒是從頭看到尾，散場時還抹了兩把眼睛，被張修捷看見了笑話了一路。
連逛幾天西人的興致漸漸收了些，關次瞻把買來的土產歸攏打包，張修捷把書箱重新收拾了一遍，關啟元趁著最後兩天把太白坊裡沒嘗過的幾種酒各打了一小壺塞進包袱裡，張允科則在街口買了幾個青州燒餅揣著，說要帶回去給族長爺爺嚐嚐。
西月三十，放榜日。
天沒亮幾人就醒了，收拾停當，西人出了後街巷子時天邊剛泛魚肚白，青州府的早晨帶著露水和炊煙的味道，越往府學方向走人越多，巷子裡、街面上、牌坊底下，到處是攢動的人頭，有考生有親友有看熱鬧的街坊，賣熱湯的攤子前排了長隊，幾根竹竿挑著燈籠還亮著，火苗在晨風裡東倒西歪。
府學門口那面貼榜的牆前人山人海，黑壓壓的腦袋擠在一處，關次瞻踮腳望了一眼，連牆皮都看不見。
人群裡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高聲喊“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有人捶胸頓足地擠出人群，有人的哭聲尖尖地穿過人聲傳出來。
張修捷在人群外圍轉了一圈，回頭衝他們招手：“這邊人少些，從側面過去能捱到牆。”
他領著三人沿著人牆外側擠到側邊，果然這邊空隙大些，能看見榜紙的下半截，榜紙上從右往左豎排，密密麻麻的名字排滿了整張紙。
關啟元踮著腳伸長了脖子：“太遠了看不清啊！”
“爹，”關次瞻往下一蹲，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來。”
關啟元一愣：“什麼？”
“您踩我肩上，看完了再說。快些，一會兒人更多了。”
關啟元在他肩頭穩住身形，眯著眼從人群頭頂望過去，嘴巴里唸唸有詞地讀著榜尾的名字——
“第二百名趙什麼福……不認識。第一百九十九……劉大柱……也不認識。第一百九十八……”他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第一百九十八！關次瞻！”
關次瞻在下面聽了，肩膀一晃差點沒站住：“什麼？爹您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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