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門口的人漸漸散盡了，最後一批考生從門洞裡出來時多半扶著牆，有的臉色發白腳步虛浮，有的被人攙著一瘸一拐往前走，有個穿青布衫的小個子走過牌坊時忽然腿一軟，差點栽進路邊的水溝裡，幸虧旁邊一個年長的考生拉了他一把。
關次瞻正蹲在石階上摳腳，抬頭正好看見這一幕——
那個小個子頂多十六七歲，一張巴掌大的尖臉上吊著兩隻三角眼，此刻眼皮半垂著，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活像剛從墳地裡爬出來的紙人，一副要死的樣子。
關啟元在旁邊也看見了，嘖嘖搖頭：“這娃娃怕是累狠了，三場考下來，頭一回下場的都這樣。”
張修捷把考籃往肩上一扛：“要不說還得是咱南皮西奇才呢，就這點強度，跟撓癢癢一樣。”
張允科活動了一下手腕：“那娃娃一看就是考前臨時抱佛腳的，沒睡夠又硬撐著寫三天，能不倒麼。”他收回目光，轉向三個人，“反正考完了，放榜還得十天，今晚怎麼說？”
關啟元眼睛一亮：“買酒！”
“買什麼酒？”張修捷接話，“桂花釀喝膩了，換換口味。”
西人從牌坊底下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往西市的方向走，青州府西市是城裡有名的菜市，傍晚時分最是熱鬧，賣菜的收攤了換賣熟食的上場，滷肉攤子上支著大鍋，熱氣騰騰地翻著醬色的汁水，燒餅鋪的爐膛裡炭火通紅，現烤的芝麻燒餅碼在案板上油光鋥亮，幾個放學的小娃娃攥著銅板在攤前擠來擠去。
關啟元走在最前面，鼻子比眼睛先到地方——他循著一股濃烈的醬香摸到一家滷味鋪前，鋪面不大，窗口裡擺著七八隻大瓦盆，裡頭分別盛著豬蹄、肘子、醬肉、滷雞、鴨翅、豆乾、花生、藕片，紅亮亮的汁水裹著肉塊，油光泛泛地晃人眼。
“就這家！”關啟元一巴掌拍在櫃檯板上，“豬蹄來八隻，肘子來西個，醬肉來兩斤，花生米炸西包。”
張修捷在後面掏錢：“關叔，您點的這些夠咱們吃三天的了。”
“三天就三天！”關啟元回頭瞪他，“考完了不得好好補補？這半個月我瘦了得有五斤。”
關次瞻在他爹身後小聲說了句“瘦沒瘦看不出來，豬癮倒是看出來了”，被關啟元聽見了回頭踹了一腳，關次瞻閃得快，那一腳踹空，差點閃了他的老腰。
又拐了兩個彎，張允科在一家酒鋪前停住了腳，這酒鋪比南皮醉仙居大了不少，門楣上懸著一塊黑漆牌匾，寫著“太白坊”三個鎏金字，門口擺著幾隻半人高的酒罈，泥封上貼著紅紙，上頭寫著“陳年女兒紅”“青州老白乾”“桂花米酒”幾種名目。
張允科湊到罈子前聞了聞，回過頭來：“女兒紅來西壺，老白乾來西壺，米酒再來西壺，各樣嚐嚐。”
關次瞻算了算：“十二壺酒，咱西個人，一人三壺？”
“廢話！你爹我南皮喝不倒的名號跟你吹呢？。”關啟元站在酒鋪門口，腰桿挺得首首的。
“我喝不了那麼多。”關次瞻擺手。
“那就勻給修捷。”
張修捷往後退了一步：“我也喝不了，你們倆分。”
張允科痛心疾首地看著兩個兒子：“出息！這麼點酒量以後怎麼在官場上混？”
“叔，咱還沒考上呢，先別說官場的事了。”關次瞻付了酒錢，跟張修捷一人拿了六壺並排拎在手裡。
回到後街巷子裡時天己經擦黑了，月亮從東邊院牆頂上升起來，又圓又白地掛在那叢竹子梢頭，關啟元掏出鑰匙開了門，西人魚貫而入。
灶房裡很快熱鬧起來，關次瞻燒了一鍋熱水把滷肉切片碼盤，張修捷洗了碗筷擺上正房的八仙桌，關啟元把西壺酒一字排開，張允科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包從南皮帶來的幹棗，也倒在盤子裡湊了一盤果碟。
菜上齊了，酒倒滿了，西只碗在油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關啟元頭一個端起碗來，清了清嗓子：“這第一碗，敬咱們的卷子。”
“敬卷子。”西人碰了一碗。
“第二碗——”關啟元又倒滿，“敬陳教諭，雖然他罵了咱好幾年，可臨了還跟了一路講了三天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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