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父子兵,南皮四怪》第26章 這倒霉孩子(1)

作者:奶糖加奶不加糖·27天前

他默默地端過飯食擱在案板一角,又從自己考籃裡掏出乾糧——素面餅還剩半塊,醃蘿蔔條還有幾根,豆子還有一碗,煮雞蛋昨兒吃完了。

他掰開饅頭把醃蘿蔔夾進去,又往粥裡泡了半塊餅,一邊啃一邊在心裡默默說了句:對不住了孫兄,今天還得委屈你。

隔壁孫山也認出了那份跟昨天一模一樣的午飯,沉默了片刻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然後就是細聲細氣的咀嚼聲。

飯後有小半個時辰的歇息工夫,關次瞻靠在牆板上閉了會兒眼,把昨天經義那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把詩賦的韻腳複核了一回,確認沒有硬傷才睜開眼,外面日頭正高,八月底的暑氣雖然退了大半,可正午時分仍然悶熱,臭號裡那股氣味又被曬得升騰起來。

幾聲鐘響過後,第二場的卷子發下來了。

關次瞻展開卷面,從頭到尾掃了一遍。跟第一場不同,第二場主要考律法題和制藝題,及各類條例判例,給出一個模擬案情讓考生依律斷案,並闡明法理依據。

制藝題則是八股文的另一種說法——從西書五經中取題闡發,這回的題目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律法題一共三道。第一道是田產糾紛,兩姓爭一塊坡地,各有契書和證人,要依律判斷契書真偽、田產歸屬。關次瞻看到這道題嘴角微微一彎——他在地主家長大,從小聽他爺爺關紹登跟佃戶們談田說地,契書格式、地界標記、典當贖回的各種門道他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他提起筆來一路寫下去,從“凡爭田產者以契書為憑”開頭,逐條對照律例條文,把事實認定、法律適用、判決依據寫得清清楚楚。

第二道律法題是戶婚糾紛,丈夫亡故,妻與妾爭遺產,另有公婆在堂。關次瞻想了想,把《大明律》裡關於“婦人承繼”“尊長在堂”的相關條款逐一引用,再從情理和倫常兩個層面做了闡發,寫出來自覺完整妥帖。

第三道是盜案,失主報失一包銀兩,鄰人指證,疑犯喊冤。這道比前兩道複雜些,牽扯到證據鏈和人情權衡。關次瞻在草稿紙上列了個簡單的脈絡圖,把證人證言、物證鏈條、疑犯口供三方面梳理了一遍,然後下筆,從“凡捕盜須有贓證”入手,最後以“疑似從無”收束。

三道律法題做完他揉了揉發酸的手指,翻到制藝題。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句話他從小就會背,可讓他闡發成一篇完整的八股文,他沉下心來慢慢琢磨,破題時寫“民者國之本也,本固則枝葉茂”,承題寫“社稷者守民之器,君者牧民之官”,起講逐步深入,到起股時引了《尚書》裡“民惟邦本”和《孟子》裡“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兩處典故相互印證,中股把題目拆開——民何以貴、社稷何以次之、君何以輕,一層一層寫下去,後股收束到“故為君者宜知輕重,當以民為先”。

寫到後半篇時他覺得有些地方還可再深一層,便又補了兩句關於“君若輕民則國危”的例證,引了前朝史事中的一則教訓,雖然史實記得不太周全,可大略的脈絡沒寫錯,應當不至於被考官挑出硬傷。

他擱下筆檢查了一遍,又改了三個用詞,自覺這篇比第一場的經義寫得更加圓融通順,正想鬆一口氣,肚子裡忽然咕嚕一聲。

來了!

那股氣來得比昨天早了一些,可勢頭絲毫未減,他腹中翻湧了兩下,隨即噗的一聲脆響衝出重圍,在這間安靜得只剩筆聲的號房裡格外突兀。

他剛想壓住第二波,隔壁的隔壁己經響起了回應——張修捷那邊乾脆利落地接上了,又是一聲坦坦蕩蕩的轟鳴。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西日字十六號和十八號兩間號房此起彼伏地奏起了“雷霆交響”,這個剛收聲那個又響了,那個剛歇口氣這個又接上了,兩個加起來跟打鼓似的咚咚咚噗噗噗,中間隔著一間薄薄的板壁,孫山那張蒼白的臉正對著兩堵牆,左右夾擊。

孫山握著筆的手都在顫抖,他剛寫完了第一道律法題,正想集中精神構思第二道,左邊一個大屁震得案板都嗡嗡響,右邊緊接著一串連珠炮炸得他腦仁發麻,他深吸了一口氣想平復心跳,那股混合了豆子、蘿蔔、雞蛋三重發酵的濃烈氣味便趁虛而入,衝得他眼眶都酸了。

他拿袖口死死捂住口鼻,可時間長了袖子得鬆開,一鬆開那氣味就鋪天蓋地地湧上來。他只好寫兩個字掩一掩鼻子,寫兩個字再掩一掩,一篇判例被他寫得斷斷續續,筆跡也比平常潦草了幾分。

就在這時,甬道那頭傳來腳步聲,孫山從袖口後面抬起一雙淚汪汪的吊三角眼,看見一個穿青袍戴烏紗的巡考官正沿著甬道緩步走來,手裡拿著一卷名冊,一邊走一邊掃視各號房考生的狀態。

巡考官走到西日字十七號時停了一停,目光落在孫山那張一幅要死了的小臉上,孫山正拿袖子捂著口鼻,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那模樣要多可憐就有多可憐,巡考官皺了皺眉,隔壁西日字十六號裡忽然傳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張修捷那聲屁來得不巧,正在巡考官停步的當口炸響,聲音透過薄薄的板壁清清楚楚地傳到巡考官耳朵裡,巡考官眉峰一動,偏頭看了十六號一眼,隔壁十八號緊接著又是一聲——關次瞻那一聲雖然比張修捷短了些,可力道十足,震得案板上的筆洗微微晃了晃。

巡考官站在三間號房中間,臉上的表情變換了好幾輪,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最後目光落回中間那個臉色蒼白、雙眼通紅、被夾在中間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一樣的孫山身上。

那目光裡先是困惑,然後慢慢浮起一層明悟,最後轉化為一種深沉而複雜的同情。

這倒黴孩子。

巡考官在孫山的號房門口又站了三息,似乎在猶豫什麼,可最終他只是閉了閉眼,拿袖子掩住了口鼻,轉過身快步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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