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裹著臘梅的香氣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人也清醒了幾分，他順著聲音望過去，正看見韓鐵牛在天井裡打拳。
臘月清晨的天井裡還浮著一層薄薄的寒霧，韓鐵牛赤著上身站在青磚地上，靛藍短打脫了疊在井臺邊上，一副膀子袒露在冷空氣裡，筋肉虯結，熱氣從他肩背上蒸騰起來，在晨光裡看著像一座冒煙的鐵塔。
他打的拳路關次瞻沒見過，可看著眼熟——那架子沉而穩，肘部緊貼著肋側，出拳時肩膀幾乎不動，全靠腰胯擰轉的勁兒把力道送出去，每一下都帶著短促的吐氣聲。沉、猛、脆，拳風在冷空氣裡帶出一縷隱約的呼嘯。
“嘿——哈——”韓鐵牛收了一式，又連著打了幾招，步子沉穩地碾過地面的枯葉，每一腳落地都踩得實實的。
關次瞻正看得入神，目光不經意地往天井另一側掃了一眼，愣住了。
韓鐵柱蹲在井臺對面那片空地上，姿勢跟他哥完全兩回事，他大半時間塌著身子，腰胯壓得極低，兩條膝蓋幾乎彎成了首角，整個人縮成了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在青磚地上緩慢地移動著。
他的步子跟韓鐵牛的沉穩截然不同——兩隻腳總在近處飛快地顛動著，腳尖頻繁地輕點前方地面，忽左忽右地繞來繞去，幅度不大可頻率極高，像一隻巨大的蜘蛛在貼著地面遊走。
他偶爾抬膝朝前微微一磕，或者腳踝暗暗往前蹬出一寸，動作又細碎又黏糊，既沒有韓鐵牛那種剛猛的架勢，也看不見任何像樣的踢打，整條腿的移動範圍不過方寸之間，扭扭捏捏的。
關次瞻趴在窗沿上看了半天，越看越迷糊，這路數既沒有大開大合的招式，也沒有乾淨利落的步伐，那條細長腿在地面上蹭來蹭去的模樣說不出的彆扭，帶著一股子鬼鬼祟祟的意味。
他想起以前看的電影，主角們要麼是飛簷走壁的飄逸路子，要麼是虎虎生風的剛猛架勢，連翻跟頭踢飛腿都瀟灑的不像樣，哪有蹲在地上像螃蟹一樣左右橫挪的？
眼前韓鐵柱這副模樣跟他看的的武林高手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越看越憋不住，嘴角越咧越大，終於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雖然不大，可天井裡清靜，韓鐵柱立刻聽見了。他停了步子首起身來，轉頭朝關次瞻的窗戶看過來，臉上帶著一絲窘迫的紅：“關……關相公，您醒了？俺吵著您了？”
“沒有沒有，”關次瞻推開窗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還帶著笑意，“我就是……看你這招式挺有意思的，從沒見人這麼練過。”
韓鐵柱撓了撓後腦勺：“俺爹教的，叫纏地腿，主要是攻人腳踝和膝蓋，看著不起眼，可踢中了對方就走不穩了。”
關次瞻穿好衣裳走到天井裡的時候，韓鐵牛己經把短打扮繫好了，正彎腰在井臺邊用涼水洗胳膊。
臘月的井水冰得刺骨，可他一捧一捧往胳膊上淋面不改色，關次瞻走到他旁邊蹲下來，學著他的樣子也掬了捧水洗了把臉，冰得打了個激靈，齜牙咧嘴地擦乾了水珠：“鐵牛，你方才打的那套拳叫什麼名字？”
韓鐵牛把胳膊上的水甩了甩，站起來比劃了一下那個沉肩墜肘的架子：“俺爹管它叫‘巴子拳’，說是一個跑江湖的老頭傳給他的，也沒說這拳原來叫什麼名字。俺爹自己練了幾十年，又加了幾個散手進去，就成了現在這套路。”他憨憨地笑了笑，“名字土了點，可管用。”
關次瞻聽了沉吟片刻，把“巴子拳”三個字在嘴裡翻來覆去嚼了幾遍，他抬頭看了看韓鐵牛那副虎背熊腰的架勢，又想起方才他打拳時那股沉猛剛烈的勁道。
“鐵牛，我看你這拳路紮根沉、發力猛、肘不離肋、胯勁為軸，要不就叫八極拳吧，‘文有太極安天下，武有八極定乾坤。’八極者，發勁可達西面八方之極遠，你這拳要是叫八極拳，可比巴子拳氣派多了。怎麼樣？換不換？”
韓鐵牛站在原地愣了一息，寬厚肩膀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他猛地點頭，聲音大得把桂樹上僅剩的幾片枯葉子都震下來了：“換！叫八極拳！俺爹要是知道他的拳法得了這麼響亮的名字，他在九泉之下一定也高興！”
他又把拳架子重新擺開，照著方才練過的那路又打了一遍，每一拳出去都帶著腰胯擰轉的合力，肩膀紋絲不動，力道卻透到了拳鋒末梢，帶出的風聲比方才更沉了一分。他打完了收勢站在井臺旁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然後咧嘴笑了：“八極，好名字。”
韓鐵柱蹲在對面正收拾他練功踩出來的那片泥印子，聽見這邊改了名字也湊了過來：“哥的拳叫八極了，那俺這個叫什麼？”
關次瞻被他問得愣了一下，想起方才他在地面上左繞右拐、腳尖頻頻點地那副鬼祟模樣。
陰、快、準、專攻下三路，除了看著猥瑣些，其實很有幾分暗地裡出手的刁鑽勁頭。“七”這個數字合上他的腿法……關次瞻腦海裡轉了幾個來回，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鬼腳七！怎麼樣？”
韓鐵柱把這兩個字唸了兩遍：“鬼腳七……鬼腳七……”
他越念越覺得有味道，忽然蹦起來原地轉了個圈，兩條細腿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好！鬼腳七！這名字氣派！比俺爹說的‘纏地腿’好聽多了！俺以後就是鬼腳七了！”
他興致上來了，當場給關次瞻演示了一趟他練的步法，腳尖點地左繞右繞、膝蓋壓低暗暗前頂、腳踝微微一勾便從地上挑起一塊碎石，關次瞻雖然看不出門道，可那一連串動作連貫流暢，跟剛才在窗戶看時又多了一層說不出的圓融。
韓鐵牛在旁邊嘿了一聲：“你得意個啥，鬼腳七這名字好是好，可關相公給你了，你得拿出本事來對得住這個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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