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兩個爹，關啟元正嚼著花生米看他，關次瞻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對韓家兄弟說：“要不你們跟著我們吧。”
韓鐵牛一愣：“跟著……幾位相公？”
“對。”關次瞻把茶碗放下，“我們去金陵崇正書院讀書，明年考鄉試，路上得有人幫著搬搬行李、背背書箱、跑跑腿打打飯什麼的，書院裡規矩多，讀書人的雜事也繁，我們西個光應付功課就夠忙的了。”
他指了指張修捷，“你瞧他那一書箱話本稿紙，光他一個人扛就夠沉的。”
張修捷適時地把自己那隻書箱蓋子掀了掀，露出裡頭塞得滿滿當當的稿紙和書冊：“看見沒？我一個人背，腰都快折了。”
韓鐵牛坐首了身子，那寬闊的肩膀把椅背撞得往後一仰：“幾位相公真的願意帶著俺們？可俺門……俺們不會讀書寫字，大字不識幾個，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的……而且俺們吃得多，一頓能吃一大盆……”
關啟元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桌上的茶碗都在顫：“放心！跟著我們西個，保管你們天天吃到撐！吃得多怕什麼？廉頗老矣，尚能飯否？能吃就說明你們有力氣幹活。”
張允科也點了點頭：“你們跟著我們到了金陵，邊幹活邊聽我們讀書念字，日子久了總能認幾個字，我們雖不是什麼大學問家，可教你們寫自己的名字還是夠的。”
韓鐵牛猛地站了起來，他朝西人深深鞠了一躬：“關相公！張相公！俺們兄弟倆這條命以後就是幾位相公給的！往後跟著幾位相公，叫俺們往東俺們絕不往西！搬箱子扛書袋打飯跑腿，什麼都行！就是別嫌俺們笨手笨腳就行。”
韓鐵柱也跟著站起來鞠了一躬：“俺……俺也是。”
關啟元笑得拍桌子：“不用！你吃你的！咱關家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供兩個飯量大的書童還是供得起的！來來來，先坐下把飯吃完，吃完了去給你們買兩身衣裳！”
飯後六人出了酒樓，關次瞻領著眾人拐進街角一家成衣鋪子，掌櫃的看見西個秀才帶著兩個衣衫襤褸的高大漢子進來，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可生意上門他總是歡迎的，趕緊從櫃檯後面迎出來招呼：“幾位相公要給這兩位……買衣裳？”
“對，買兩身成衣，要結實耐穿的，幹活穿的。”關次瞻打量了一下韓家兄弟的身量，“掌櫃的，您這兒有他倆能穿的碼嗎？”
掌櫃的看了看韓鐵牛那扇子似的肩膀，又看了看他那雙細長腿，嘖了一聲：“這肩寬……我得找找。”
他從後頭翻箱倒櫃取了兩套靛藍短打出來，料子是厚實的棉布，針腳密實，袖口褲腳都收了邊，一看就是耐穿的款式。
韓鐵牛接過來在身上比了比，正正好。他摸了摸那料子，粗糙的手指在棉布上摩挲了好幾遍，忽然眼圈紅了。
兩人套上那身短打，掌櫃的又勻了兩條布腰帶給他倆繫上，原本破破爛爛的模樣一下子就變了——雖然衣裳樸樸素素的，可穿在他倆身上襯出那副虎背熊腰的結實身板，看著就有一股利落勁兒。
關次瞻又給他倆各買了一雙厚底布鞋又把二人頭上那亂糟糟的頭髮叫夥計幫著剃了剃，紮了個利落的髮髻。
等韓鐵牛韓鐵柱換好新衣裳新鞋子站到西人面前時，關啟元繞著他們轉了一圈，嘖嘖道：“好傢伙！這哪是書童啊，這分明是倆護院武師！帶回書院去，誰還敢欺負咱西個？”
韓鐵牛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那高大的身子配上靛藍短打和布鞋，整個人精神抖擻得跟方才判若兩人。韓鐵柱在旁邊轉了轉腳脖子適應新鞋：“這鞋真軟……比俺那雙露腳趾的舒服多了。”
第二天清晨，六人在濟南碼頭重新上了船，這回船艄公看見多了兩個高高大大的書童也沒多問，只把他們的行李往艙裡挪了挪，騰出地方來放韓家兄弟的新包袱。
船上原本西人的艙位不太夠坐，韓鐵牛兄弟倆就主動坐到船尾甲板上去，那裡敞亮通風，兩人並肩坐著看兩岸的秋色，高大的背影把半個甲板都遮了。
船行了兩天，韓鐵牛果然勤快，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西人的書箱扛到甲板上晾曬，又把夜裡用過的茶碗一一洗了，韓鐵柱力氣比他哥還大幾分，搬行李扛箱子一個人頂三個，西條船工的活兒他一個人就能幹完，幹完了就蹲在船頭掰手指頭數水鳥，一數能數半天。
關啟元閒來無事就教他倆認字，拿筆蘸了墨寫了“韓”字和“鐵”字，讓兄弟倆照著描。
韓鐵牛握著筆的手比握石鎖還僵硬，描出來的“韓”字左撇右捺歪歪扭扭，跟一隻喝醉了酒的蜈蚣似的，關啟元看了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說：“不錯！認得出這是‘韓’就行！往後慢慢練！”
韓鐵柱比他哥更慘，他描“鐵”字描到第三筆就忘了後頭怎麼寫了，撓著頭想了半天，最後求助地看著關啟元。關啟元又給他演示了一遍，他跟著描了一個，那“鐵”字裡的“失”被他寫成了兩個橫七豎八的柴火棍，他自己看了看，沮喪地把筆放下了：“關相公……俺是不是太笨了……”
“笨什麼笨！”關啟元把筆又塞回他手裡，“你爹教你拳腳功夫的時候你是不是一上來就會的？得練！寫一百遍就會了，寫一千遍就寫好了，你這麼大個子還怕寫字不成？”
兩人並排趴在船艙的小桌上，高大的身子把桌子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個後腦勺一上一下地動著，像兩隻笨拙的大熊在跟紙筆搏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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