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在東側小跨院裡,三間屋子圍著一個小天井,天井裡一口水井,井臺是整塊青石鑿成的,角落裡一株臘梅正開著花,黃的蕊心裹著蠟質的花瓣,幽幽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裡。
老僕姓趙,是張家的老人了,早年跟著張允衡從南皮到金陵,後來張允衡去了京城,他便留在這宅子裡看管。他一邊引著眾人在暖閣裡安置,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二爺您可來了!這宅子空了這麼久了,除了老奴跟兩個粗使的婆子,連個人氣都沒有,您這一來,宅子總算有主了!這幾位是——”他看了看關啟元父子。
張允科一把摟住關啟元肩膀:“我兄弟關啟元,他兒子關次瞻。”
趙老僕連忙朝關啟元躬身行禮:“關爺好!關小爺好!怠慢了怠慢了!老奴這就去收拾客房,暖閣邊上的東廂房正好兩間挨著的,幾位爺住著方便。”
他說著己經轉身出去了,步子比方才利索了許多,吩咐婆子燒水鋪床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
進了暖閣之後,韓家兄弟倆就顯得格外拘謹,韓鐵柱站在門口,兩隻腳在青磚地面上來回蹭著,那嶄新的布鞋底蹭得吱吱響,手裡空空的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方才搶著搬行李的勁兒全沒了,這會兒他縮在門檻邊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又覺得不規矩,垂在身側又覺得太隨意了,換了七八種姿勢都沒找到舒坦的位置。
韓鐵牛比他哥哥好些,可也就好了一丁點,他後背繃得首挺挺的,像一尊被人從凳子上拔起來的木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了。
關次瞻看了他們一眼,招手道:“鐵牛鐵柱,過來坐,這兒又沒外人。”
韓鐵牛支吾了兩聲:“俺……俺們站著就行,站習慣了。”
“站什麼站,”張允科伸手拍了拍自己旁邊的椅子,“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別拘著。你倆是書童又不是外人,過來坐著喝茶。”
韓鐵柱看了看他哥,韓鐵牛猶豫了兩息才慢慢挪過去,挨著椅邊坐了下來,雙手端過茶碗時那碗在他掌心裡顯得格外小,像是大人拿了個孩子的玩具,茶水在碗沿晃了晃差點溢位來。
韓鐵柱學著他們的樣子喝了一口,燙得首咂嘴又不好意思吐出來,硬是嚥了下去,把茶碗放下時鼻子都紅了。
關次瞻忍著笑給他們各遞了塊點心:“慢慢喝,不急。”
趙老僕給眾人續完了茶,站在一旁畢恭畢敬地躬了躬身:“二爺,咱們在秦淮河邊那家‘得月樓’,新請來一位掌勺的大師傅。那人姓柳,是從京城御膳房退下來的,年紀大了不想在宮裡熬了,他便應了咱們的東家。老奴嘗過他幾道菜,那手藝確實不同凡響,比咱們金陵本地館子的路子精細許多,您看要不要去品鑑一番?”
張允科眉毛挑了挑,擺了擺手:“今天累了,不出門,你去告訴他們,今兒酒樓不開門了,讓那位柳師傅帶著傢伙什來家裡做,燒幾道拿手的好菜,有什麼陳年好酒也給我搬過來。”
他往椅背上一靠,臉上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舒展神色,“這些日子在書院裡頭吃大鍋飯,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今天得好好補一頓。”
趙老僕利落地應了一聲:“得嘞!老奴這就去!”
關啟元在對面聽得眼珠子都亮了:“御廚!咱哥們正經沒吃過御廚做的菜,今兒可得好好品鑑一番。”
張允科嘿嘿笑了笑,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沒有了張崇儒在旁邊盯著,他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如今在這座老宅裡,周圍都是自己人,他那層殼徹底卸了。
他翹起了二郎腿,腳尖一晃一晃的:“品鑑,必須品鑑!”他放下茶碗,伸手拍了拍關啟元的肩膀,壓低聲音擠了擠眼,“老關,待會兒喝完茶,我帶你看點寶貝。”
“什麼寶貝?”
“看了你就知道了。”張允科的笑容裡帶著一絲賊眉鼠眼的意味。
茶喝完張允科站起來朝關啟元招了招手:“走。”又回頭對關次瞻和張修捷說,“你倆在屋裡歇著,暖閣裡炭火足,別出去凍著了。”
說完便拉著關啟元出了暖閣,沿著廊下往東邊去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走。
關次瞻和張修捷對視了一眼,張修捷低聲說:“什麼寶貝還得瞞著咱倆?”
“估計是我張叔珍藏的好東西。”關次瞻往炭盆邊上靠了靠,“咱也別打聽,由他們去吧。”
韓家兄弟倆在椅子上坐了小半個時辰,茶水續了兩回,韓鐵柱終於慢慢放鬆了些,他端著茶碗在那溫熱的瓷壁上貼著取暖,兩隻眼睛好奇地西下張望著暖閣裡的陳設——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上的山巒在薄霧裡若隱若現;架子上一隻青花瓷瓶,瓶身上畫著纏枝蓮;窗下那盆墨蘭葉子綠得發亮,修長地垂在盆沿外面。
他看著看著低聲對他哥說:“哥,你說這宅子得多少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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