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慘的是他那件大紅披風，被人在泥地裡拖了幾個來回，錦緞面上沾滿了灰土和幾片枯葉，右下角還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他把歪了的銅框眼鏡架回鼻樑上，低頭看著自己這副狼狽相，氣得嘴唇都在抖：“李玉……李玉……你他媽給老子等著……”
他捂著胳膊一瘸一拐地回了家，他爹王侍郎下了衙正在書房裡看摺子，聽見門口一陣劈里啪啦的動靜抬起頭來，就看見自己兒子頂著一頭散亂的頭髮、滿臉青紫地蹭進了門，大紅披風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還拖了一截在地上。
王侍郎手裡那摺子啪地拍在了案上：“你這是幹什麼去了？”
王崇明揉著腮幫子上的青印，含混不清地把事情說了一遍，他說到“曹國公府那個李玉”的時候，王侍郎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聽到“七八個人堵在巷子裡打”的時候，臉色己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等王崇明說完，王侍郎把桌案上的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又重重地頓回桌面，冷聲道：“曹國公家的人，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
第二天早朝，王侍郎捧著摺子站到了御前。
他措辭客氣，可句句都頂在脊樑上，摺子的大意是曹國公府管教不嚴、縱子行兇，當街聚眾毆打朝廷命官，傷在顏面、損在體統，若不加以懲治，只怕日後京中子弟爭相效仿，成何體統。
他說得不算激昂，可字字落地有聲，滿朝文武都聽得清清楚楚，曹國公站在前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幾次想開口辯解，可在禮部侍郎那套正經八百的章奏面前，他那些“孩子不懂事”“就是鬧著玩”之類的說辭根本遞不上話。
皇帝聽完了摺子，不置可否地翻了翻案上的幾份奏章，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曹國公，回去管管你家的小兒子，小孩子鬧歸鬧，鬧到朝廷官員頭上去，傳出去不好聽。此事下不為例，散朝吧。”
曹國公躬身應了，退朝時路過王侍郎身邊，兩個老頭互相看了一眼——一個黑著臉，一個繃著臉，誰也沒跟誰說話，各自甩袖出了殿門。
李玉當天傍晚就被他爹關進了祠堂，罰抄三天的《朱子治家格言》。他跪在蒲團上抄到半夜，手腕酸得抬不起來，可想到王崇明趴在地上那副狼狽模樣，還是忍不住樂出了聲，他爹在外頭聽見祠堂裡傳來嘿嘿的笑聲，氣得又加了三天的罰抄。
訊息傳到工部的時候己經過了兩天，關啟元正蹲在後院廊下喂黃雀，聽書辦繪聲繪色地把事情說了一遍，手裡的蘇子差點倒多了。
等書辦走了，關啟元才低聲說了一句：“李玉這小子……下手也太實誠了。”
張允科端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也好，王崇明吃了這一頓，該知道嘴賤的後果了。”
……
鐵牛鐵柱跟著關次瞻站在敦煌太守府門口的時候，兩人都有些侷促。
（反正都走到這了，我想著就寫上敦煌太守吧，但唐朝時改郡為州，這裡的長官叫沙州刺史。只有唐玄宗短期改州為郡，一度稱敦煌郡太守，時間很短。
常態稱呼還是沙州刺史，同時設有沙州鎮兵馬使，軍政是分開的。
安史之亂前漢人治理，之後吐蕃攻佔敦煌，設立節兒，不再有中原刺史。
所以我就冒昧的借來漢宣帝時期鼎盛的敦煌郡咯。
而且敦煌太守管轄敦煌、效谷、龍勒等縣，掌民政、兵馬、邊防，統領郡兵、烽燧。非常牛而逼之！）
鐵牛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沾了沙土的靴子，又看了看關次瞻手裡拎著的那包東西——一包本地買的幹棗、兩封新焙的茶磚、一罈子從蘭州帶過來的老酒——粗聲問了一句：“相公，咱這禮是不是薄了些？”
關次瞻把自己手裡那包東西掂了掂：“禮不在厚薄，心意到了就行。太守府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咱送的是個誠意。”
他把衣領整了整，邁步上前，遞上舉人執照和那塊白玉牌。
門房接過去看了，目光在玉牌上停了一下，便躬身說了句“幾位稍候”，轉身快步進了府裡，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門房小跑著回來了，臉上多了些客氣：“太守大人有請幾位進去，說在花廳會客。”
三人跟著門房穿過前院甬道，繞過一座影壁，進了一處清靜的小院，花廳不大，門窗半敞著，門裡透出淡淡的炭火氣，暖融融的。
太守是個五十出頭的清瘦中年人，穿一身半舊的藏青家常袍子，沒有戴冠，正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碗熱茶慢慢喝著，關次瞻進了門站定，端端正正行了個學生禮，又把帶來的禮物遞了上去：“青州府南皮縣舉子關次瞻，路過敦煌，特來拜見太守大人。些許薄禮，不成敬意，請大人笑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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