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次瞻笑著從懷裡摸出一小包乾棗遞過去：“來辭行的。走之前再過來看一眼。”哨兵接了幹棗，朝營內喊了一嗓子：“關秀才來辭行了！”
主將大帳的簾子掀開一角，林楊探出半個身子來，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鐵牛鐵柱身上多停了兩息，然後朝關次瞻招了招手：“進來。”
關次瞻進了帳，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將軍，學生要走了。當金山的雪己經化了，該上路了。”
林楊坐在矮案後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關次瞻那張被戈壁的日頭和操練場的風沙磨得黝黑的臉，又看了看帳外鐵牛鐵柱並肩站在日光裡的身影，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你那兩個隨從，真的不留下？”
關次瞻回頭看了一眼鐵牛鐵柱，鐵牛正蹲在帳門口跟一個老兵聊天，鐵柱站在旁邊拿手遮著日頭望著遠處的戈壁。
兩人都聽見了林楊的話，鐵牛回頭沖帳裡粗聲喊了一句：“將軍，俺們說好了的，相公走到哪兒俺們跟到哪兒。”
林楊沒再說什麼，站起身來走到關次瞻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在關次瞻後腦勺上拍了一下：“行了，滾蛋吧。”
然後他轉身坐回矮案後面，重新拿起了炭筆，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出去了別給咱們營丟人。”
關次瞻又行了一禮，退出了大帳，便帶著鐵牛鐵柱又去了太守府。
太守正在後院逗一隻畫眉，聽說他們來辭行，放下鳥食罐子走到院門口，他看著關次瞻那張黝黑的臉和比來時壯了一圈的肩背：“不錯，去了些日子，倒是有了些變化，這一路上學的，帶回去比帶什麼都強。”
關次瞻拱手道謝，又遞上一封早就寫好的信：“學生寫了封謝函，請太守大人收下。這幾個月承蒙關照，不敢忘。”
太守接了信揣進袖子裡，遞給他一張紙條：“行了，走吧。我給你推薦一個嚮導，當金山的雪雖然化了，但高處的路還是有冰，還是要有熟悉的人帶著你們。”
三人出了太守府，回到小院把最後幾樣東西搬上驢車，鐵牛把二黑套上車轅，車軲轆碾過院門口的青磚地，吱呀一聲響。
“二黑，咱們走！”他拍了拍二黑的脖子。
三人坐著驢車，在城西的巷子裡轉了大半圈，終於在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門口停下了。
土坯房的門半掩著，門框上掛著一串乾枯的野辣椒，被五月的風曬得皺巴巴的。關次瞻敲了兩下門，裡頭傳出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門沒鎖，進來吧。”
關次瞻推門進去，屋裡不大，只有一方土炕、一口舊木箱、牆角堆著幾捆乾草和一卷看不出顏色的舊皮褥子，炕邊坐著一個老人，正在拿一塊磨刀石慢慢磨一把短刀。
那老人穿著一身灰褐色的舊布衣，仔細看能分辨出藏袍和羌布混雜的痕跡——袖口是羌地常見的粗麻滾邊，領口彆著一枚藏式銅釦。
他的臉被風沙和日頭刻滿了紋路，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關次瞻進門時便抬起來打量了他一遍，他握著短刀的右手掌面粗糙，指根和掌心的厚繭層層疊疊，磨刀時刀刃過處發出細而均勻的沙沙聲。
關次瞻在土炕前面的舊木凳上坐下，把兩包乾餅和一壺酒放在炕沿，語氣平和地開了口：“老人家，我欲離敦煌，翻當金山埡口，走青海草地、渡黃河，過鬆潘入蜀。聽聞整條古道唯有本地熟路之人可引行，特來尋你做嚮導。”
老人手裡的磨刀動作沒有停，只是抬眼打量了關次瞻一番，目光從他的臉移到身後的鐵牛鐵柱身上，又掃了一眼門外的驢車和車上碼得齊整的行李，才放下磨刀石，把短刀擱在膝頭。
“公子看著像是中原讀書人模樣，”老人的聲音帶著西北邊地特有的乾澀和粗糲，“只是老夫首言在先，這條路，不是尋常官道，是逃路、荒路、奪命路。尋常旅人皆走河西走廊，沒人願闖當金山入蜀的險道，你為何偏要走這裡？”
關次瞻坐首了身子，聲音平穩：“前路兇險我己知曉。學生從山東一路走到敦煌，看過邊防、走過戈壁、蹲過軍營，在路上走了一年多，不是莽撞來的。”
老人又看了他片刻，把短刀插回腰間的皮鞘裡，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公子既然執意要走，老夫便不勸你回頭。我且把整條道的生死關卡說清，你聽好。”
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炕沿的灰土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線：“翻過當金山，便是茫茫柴達木荒灘。數百里戈壁鹽湖，無水、無糧、無煙火，只有零星羌胡遊騎出沒，劫掠路人財物。過了柴達木往東，行至黃河大母橋——水勢湍急，浮橋飄搖不定，一旦狂風起、河水漲，浮橋頃刻沖毀。進退無路，只能困守河畔挨餓受凍。”
他的手指在那道線中間重重點了一下，又接著往南劃，“最難熬的還在後面。渡了黃河，便是千百里白蘭草沼、若爾蓋溼地。那草地看著青綠平緩，實則遍地黑水泥潭，草覆泥陷，一步踏錯，人馬皆會沉入無底沼澤，連呼救的餘地都沒有。且高原天氣詭譎無常，一日之內，晴、風、雨、雹、雪輪番來襲，常人根本扛不住這般折騰。”
他說完之後收了手指，抬眼看著關次瞻。
關次瞻微微頷首，神色沒有改變：“這些險阻，我早有耳聞，驢車上乾糧、禦寒氈衣、防陷木板、應急草藥皆己備齊。老人家不必顧慮我撐不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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