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春天，不見故人》雨中共傘行(1)

雨中共傘行

淺夏的市一中，總是被連綿舒展的香樟包裹出獨有的溫柔氛圍感。白日里晴空萬里，澄澈的天幕乾淨得沒有一絲雜雲，暖融融的日光穿過層層疊疊的香樟葉片，切割出細碎晃動的金斑，落在教學樓的窗臺、走廊地磚、學生攤開的習題冊上，風輕輕掠過樹冠，捲起淡淡的草木清香，漫過整座校園，所有人都沈浸在平和安穩的日常節奏裡，埋頭刷題、課間閒談，誰也沒有預料到，臨近傍晚放學，這片溫柔晴空會被突如其來的狂風烏雲徹底撕碎。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的下課鈴聲悠揚地響起，打破了教室裡長久以來筆尖摩挲紙張的安靜聲響。緊繃了一下午學習狀態的同學們瞬間放鬆下來，椅子拖動地面的吱呀聲、互相邀約去食堂的說笑閒聊聲、整理書包翻動書本的嘩啦聲瞬間交織在一起，填滿了整間教室的每一處角落。林敘坐在靠窗內側的位置，指尖捏著一塊奶白色橡皮，一點點細緻擦去演算草稿邊緣多餘的筆跡線條，整理桌面的習慣從入學開始就一直保持著有條不紊，書本按照科目大小依次對齊碼放，錯題本單獨放在書包側袋，連筆都按照長短整齊收納進筆袋，處處透著細膩規整。

沈知遙坐在她的外側，恰好挨著玻璃窗，清冷的側臉被窗外落日餘光淺淺勾勒出柔和輪廓，對外人時那層疏離冷硬的氣場依舊清晰，可她的注意力從來沒有真正放在自己的錯題整理上，指尖無意識反覆摩挲著筆桿上林敘之前送給她的矽膠軟護套，視線看似落在書頁頁碼上，餘光卻時時刻刻下意識偏向身旁的林敘，盯著少女低頭收拾東西時輕顫的纖長睫毛、微微抿起的唇角、偶爾抬手捋一下耳邊碎髮的小動作。這份不受控制的下意識關注，是隻屬於林敘一個人的專屬特權，班級裡其他同學哪怕刻意靠近搭話，也只能收穫她淡漠疏離的回應，半分偏愛都觸碰不到。

兩人明目張膽的雙向偏愛，寢室裡的溫冉與蘇梔看得通透又清楚，平日裡日常相處全程主動退讓空間，做安靜的旁觀者與成全者，班裡幾個心思細膩的同學也隱約察覺到異樣，只是沒人敢隨意上前調侃打趣。一方面是忌憚沈知遙向來稜角鋒利、遇事寸步不讓的冷淡性格，不願平白無故碰一鼻子灰；另一方面大家也能感受到，林敘與沈知遙之間的羈絆乾淨又純粹，貿然戳破只會打亂兩個人獨有的相處節奏，索性大家都默契地選擇看破不說破。

溫冉和蘇梔收拾書包的速度向來很快，短短兩三分鐘就把全部物品收納妥當，兩人拎著書包走到教室後門處，沒有像之前幾次一樣停下腳步等候二人，只是隔著嘈雜的人群朝著靠窗的位置遙遙揮了揮手，眼底裹著心照不宣的溫柔笑意，隨後撐開兩把碎花雨傘，並肩走入走廊之中。她們一直恪守著溫柔的分寸感，主動把獨處的機會留給林敘和沈知遙，從不強行湊上前打擾，也從不刻意打探二人私下的相處細節，安靜守護便是她們最好的祝福。

就在溫冉二人離開教室還不足三十秒，原本只是略微沈悶壓抑的天空驟然掀起狂風。教學樓外成片的香樟樹冠被猛烈的狂風撕扯搖晃，濃密的綠葉大片翻卷，露出葉片背面淺嫩的青白色，天邊緊跟著滾來一聲沈悶厚重的隱雷，原本尚且透亮的天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沈下去，厚重的灰黑色烏雲從遠方天際快速聚攏、壓低，一點點吞噬掉整片晴空，細密如煙的雨絲率先輕飄飄落在玻璃窗上，暈開一圈圈淺淡的溼痕。

所有人都以為只是一場尋常的小雨，沒放在心上，可僅僅十幾秒之後，橫向席捲的狂風裹挾著滂沱暴雨轟然傾落。豆粒大小的雨珠密密麻麻砸在整面玻璃幕牆之上，發出劈里啪啦急促又猛烈的撞擊聲響，聲勢浩蕩震耳，轉瞬之間，白茫茫的厚重雨幕直接隔絕了教學樓看向校外的全部視線。地面迅速積水連片，大大小小的水窪不斷蔓延擴張，雨水順著路面排水口湍急流淌，校道之上水花肆意飛濺，狂風把雨線吹得橫向斜飄，哪怕是成年人常用的大號雙人傘，也很難完全抵擋斜刮而來的雨水侵襲。

教室內部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驚歎與抱怨聲，家住校外的走讀生全都擠在窗邊，望著外面看不到盡頭的洶湧雨勢愁眉苦臉，紛紛發愁該如何冒雨回家；住校的學生同樣面露難色，沒隨身攜帶雨傘的人扎堆擁擠在走廊欄杆邊，趴在欄杆上觀望風雨，小聲商量著要不要留在教學樓等待雨勢減弱再動身離開。喧鬧嘈雜的人聲、桌椅挪動的聲響、窗外呼嘯風雨聲混雜在一起，整棟教學樓都被這場猝不及防的暴雨攪得亂糟糟。

可身處靠窗角落的林敘與沈知遙，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安靜屏障隔絕在外，外界所有的慌亂、焦灼、嘈雜，絲毫都驚擾不到她們分毫。林敘微微抬眼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雨簾，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兩下，側過身子看向身側的沈知遙，刻意壓低了溫軟的嗓音，避開周遭喧鬧的環境：“早上出門的時候陽光特別好，我看天氣預報也標註的晴天，就把雨傘留在了寢室櫃子裡，這下算是徹底被困在教學樓了。”她的語氣裡沒有半分慌亂焦慮，只有一絲淺淺的無奈，只要沈知遙陪在身邊，哪怕被困在漫天暴雨之中，心底依舊安穩踏實。

沈知遙緩緩合上手中最後一本整理完畢的筆記本，抬眸望向窗外肆虐不休的風雨，常年覆著清冷寒意的眼底化開一層柔和細碎的微光，輕聲回應她：“我桌洞裡面常備了一把摺疊便攜小傘，是之前特意買來應急用的，傘面尺寸偏小，正常情況下只夠一個人完整遮擋風雨，兩個人並肩同行的話，空間會格外侷促擁擠。”話音落下，她彎腰探進課桌抽屜深處，指尖摸索片刻，拿出一把純黑色的輕量化摺疊傘，纖細傘骨撐起的傘面狹小單薄，一眼就能看出容納雙人同行十分勉強。

林敘盯著那把小巧的雨傘安靜思索幾秒，隨即輕輕彎起唇角點了點頭，無需多餘言語，兩人之間的默契早已根深蒂固：“那我們就共用這一把傘回寢室吧，一直待在教室等雨停不知道要耗到幾點，不如趁著雨勢暫時穩定動身趕路。”

沈知遙單手拎起帆布書包站起身，自然而然站到林敘的左手邊，把相對乾燥安全的內側位置留給她，兩人並肩起身，緩緩朝著空曠的教室門口走去。此刻教室裡的學生已經散去大半，零散的桌椅隨意擺放，空氣中飄著一絲被風雨裹挾進來的潮溼水汽，踏出教室走到走廊臺階的瞬間，冰涼溼潤的水汽撲面而來，混雜著泥土、青草、香樟被雨水沖刷過後獨有的清冽氣息，瞬間吹散了白日教室裡積攢了一整天的燥熱悶意。

兩人走到走廊露天台階邊緣，沈知遙單手穩穩握住傘柄，指尖輕輕按下開關，黑色傘面伴隨著清脆的哢嗒聲響完整撐開，狹小的圓形陰影堪堪籠罩住兩人腳下方寸之地。撐傘的手腕沒有絲毫遲疑，下意識朝著林敘的方向微微傾斜，這個動作完全根植於本能，不需要思考權衡，自從把林敘劃入自己的專屬保護範圍之後，但凡遇到風吹雨淋，她的第一選擇永遠是把乾燥安穩的傘下空間全部留給對方。對外人堅硬如鐵、半步不肯退讓的底線，在林敘面前心甘情願無限退讓，毫無保留。

“走吧。”沈知遙低聲提醒一句，率先抬腳踏入漫天風雨之中，林敘緊隨其後邁步走進傘下狹小空間，兩道身形瞬間把傘內區域填得滿滿當當，手臂緊緊貼合在一起，校服布料互相摩擦觸碰，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衣料相互傳遞，在冰冷狂暴的風雨裡滋生出繾綣又剋制的暖意。

空曠的校道上看不到半個行人，兩側高大的香樟樹幹在狂風中不停劇烈搖晃，枝葉上積攢的成片雨水時不時轟然墜落，砸在單薄的傘面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響。狂風橫向撕扯著凌亂雨線，再加上沈知遙執拗地持續將傘面向林敘一側偏移，她自己左側的大半軀體直接毫無遮擋地暴露在滂沱暴雨之內。冰冷堅硬的雨珠藉著風勢狠狠砸在她的左肩校服面料上，起初只是零星零散的溼痕，僅僅行走出去五六十米之後，整片左肩的衣料就已經被雨水徹底浸透，深色水漬順著肩線紋理一路向下暈染擴散，溼涼黏膩地緊緊貼在肌膚表層，刺骨的寒意順著毛孔鑽進皮肉肌理，順著血管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讓她整條左臂都泛起淡淡的僵硬涼意。

烏黑順滑的髮梢被雨水打溼，一縷縷溼漉漉地貼在清冷的下頜側邊，哪怕半邊身子已經被暴雨澆得狼狽潮溼，撐傘的手腕依舊穩穩定格在傾斜角度，半點都沒有往回收攏調整的念頭。在她的認知裡，自己淋雨受寒根本無關緊要，唯一需要小心翼翼守護的，是傘下半滴雨水都沒有沾染到的林敘。路上偶爾有撐著大號雙人傘趕路的教職工擦肩而過，都忍不住側目望向傘下的畫面，清晰看見少女獨自承受大半風雨，執拗地將所有庇護盡數讓給身邊人，直白又熱烈的偏愛，在白茫茫的雨幕裡格外刺眼動人。

沈知遙平日裡是邊界感極強的人，日常相處格外注重私人空間，旁人哪怕無意蹭到她的衣角，她都會下意識側身拉開距離，待人處事稜角分明，凡事利己、從不吃虧，可唯獨面對林敘，她心甘情願拋開所有防備與私心，主動承接外界所有風雨傷害，只求心上人能夠安穩無憂、不受半點侵擾。

林敘趕路之初，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腳下路面上，仔細挑選凸起的乾燥地磚落腳，刻意避開連片積水的水窪，不想讓鞋襪被雨水浸溼弄髒。可穩步前行一段距離之後，眼角餘光無意間掃到沈知遙溼透的左肩，視線牢牢定格在那片不斷滴水的深色水漬之上，行走的腳步猛地驟然停頓，心口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狠狠攥緊，濃烈酸澀又心疼的情緒瞬間席捲了整顆心臟，平穩的呼吸都不由得短暫滯澀。

她看得清清楚楚，沈知遙的袖口正順著指尖不停往下滴落晶瑩水珠，肩膀因為長時間抵禦寒涼微微繃緊，明明身體已經產生了明顯的不適感，撐傘的動作卻依舊固執地偏向自己，滿心滿眼都只惦記著不讓她沾到雨水。林敘再也無法放任她這般單方面自我犧牲、獨自承受風雨寒涼，纖細白皙的手指直接抬起，輕輕覆上沈知遙握著傘柄的手腕，指尖觸碰到對方冰涼刺骨的皮膚時，心底的心疼又陡然加重了數分。

她微微發力，帶著溫柔卻不容反駁的執拗力道，硬生生把過度偏向自己這邊的傘面強行推回到兩人正中間，傘骨擺正的一瞬間，狹小的傘下陰影終於均等分攤在兩個人身上。林敘抬眸望向沈知遙被雨霧朦朧虛化的柔和眉眼，溫軟的語氣裡裹著一絲認真的嗔怪：“傘歪得太過分了，你看你的左肩整片全都溼透了，再這樣一直淋雨，回去之後肯定會受涼感冒的。”

沈知遙察覺到傘面被擺正，下意識還想再次悄悄把傘往林敘方向挪動一點，低聲柔聲安撫：“我的體質一直很好，淋一點雨水根本不會有問題，你體質偏細膩敏感，不能沾到雨水著涼，一旦身體不舒服會很麻煩。”在她心裡，林敘的健康安穩永遠排在第一位，自己的所有不適都可以隨意忽略不計。

“我可以和你一起分擔風雨，沒必要所有難處都由你一個人硬扛。”林敘牢牢按住傘柄固定住位置，不讓她再有挪動傘面的機會，眼底澄澈透亮，態度堅定認真，“傘放在正中間，想要兩個人都儘量少淋雨，我們只能靠得緊一些。”

話音落下，她主動朝著沈知遙的方向用力向內靠攏，兩道身形瞬間緊緊貼身相依，肩頭嚴絲合縫貼合在一起，手臂全程緊密相貼，軀體之間沒有留下一絲一毫多餘空隙，距離被壓縮到極致，親密感也同步拉滿。狹小密閉的傘下空間徹底隔絕了外界呼嘯狂風與洶湧暴雨，全世界只剩下傘內纏繞交織的溫熱呼吸，氣息互相噴灑在對方的側臉、耳廓之上，潮溼的空氣裡，剋制又滾燙的曖昧氛圍瘋狂發酵、層層堆疊。

沈知遙看著近在咫尺的林敘，鼻尖距離對方的額頭僅有咫尺距離，少女纖長分明的睫毛清晰映入眼底，漆黑的瞳孔裡完完整整映著自己的身影，平穩的心跳驟然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原本因為淋雨發涼的臉頰，悄然暈開一層淡淡的薄紅。她順著林敘推正傘柄的力道，默默放棄了繼續偏移傘面的想法，任由兩人貼身依偎，踩著滿地飛濺的水花，繼續朝著宿舍樓緩步前行。

原本漫長枯燥的校道，在貼身相伴的心動氛圍裡變得繾綣又短暫，每一步落下都是雙向奔赴的心疼與偏愛，聲勢浩大的雨聲淪為無關緊要的背景音，茫茫雨幕之中，傘下的彼此才是唯一的重心。一路相互依偎走到宿舍樓大門，踏入溫暖乾燥的室內走廊，外界所有風雨喧囂瞬間被厚重的樓門徹底隔絕，暖黃色的廊燈緩緩亮起，清晰完整地映照出沈知遙半邊身子狼狽潮溼的模樣，水漬順著衣襬邊角不停滴落，在光潔的走廊地磚上暈開一圈圈淺淡溼痕。

林敘見狀立刻伸手拉住沈知遙尚且保持乾爽的右手手腕，腳步不自覺微微加快，語氣裡帶上一絲淡淡的焦急擔憂：“我們抓緊時間上樓回寢室，趕緊把溼校服換下來，再用乾毛巾把身上、頭髮上的潮氣仔細擦乾，潮氣長時間附著在身上，很容易染上風寒。”指尖相觸的剎那，她再次清晰感受到沈知遙肌膚表層偏低的溫度，心底的擔憂與心疼又濃烈了幾分。

一路快步登上樓梯走到寢室門口，推開門之後，屋內空蕩蕩的，溫冉和蘇梔還沒有從外面趕回，整套寢室空間完完整整屬於她們二人，私密感拉滿。林敘反手輕輕關上寢室房門，徹底把雨夜殘留的溼涼氣息阻隔在外，轉身立刻走到靠牆的置物儲物櫃前，彎腰抽出兩條全新未拆封的加厚純棉乾毛巾，轉身快步走到沈知遙身前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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