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站的地方高,且因遠處攤位的擺放,恰好可以從一個人潮的缺口處瞥見最裡面的場景,只見一個女人抱著一個??褓雙膝跪在一個攤子前,她面容憔悴,衣衫襤褸,頭髮如同枯草一般,雙頰凹陷——看上去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飯了。
距離有些遠,他們聽不清那些圍在內圈的人指著那女人面目嫌惡地說了什麼,也聽不清那女人一邊慟哭著一邊對攤子老闆說著什麼,於是上官眇朝著那邊走了過去,面上帶著同情生出的悲憫,但她長期以往的面無波瀾又沖淡了那點悲傷。
於是她走前去時,攤子後方有一個正看著熱鬧的地痞流氓,竟瞧她剛來,湊到她身邊熱情地同她說道:“這人啊,是卉城跑來的難民,羅剎那些畜生,一進城就要屠殺男女老少,所以知道訊息的全逃了。”
上官眇沒有轉頭去看那個人的長相,聽到他的話,也只是皺了皺眉。
那個人繼續說著他知道的小道訊息:“她呢,好幾天沒吃飯了,身上也沒錢,剛剛膽大包天去偷了這攤子裡的幾個饅頭,那攤主肯定不幹了,這世道誰又比誰活得容易?”
說到這裡,上官眇終於瞥了他一眼。
他見對方聽著,說得更加興奮起來:“你猜她怎麼跪在這兒哭?要吃的啊,跪下來又是求老闆不要送她去衙門又是求別人好心給她點東西吃,唉,可憐也是可憐,可惜是個偷東西的賊,要是她品行端正,說不定我就幫她了。”
“要是不偷東西?呵。”一個聲音從上官眇後上方傳過來,她不必轉頭就知道那是墨無疾的聲音,“你要真能如你所說,現在大可去城門口看看,那裡多是還未餓到去偷去搶的流民,而且,換作是你在其中,你未必不會這樣做。”
地痞啞口無言,上下掃了墨無疾一眼,瞧見對方的精細的衣著打扮,不像是自己惹得起的人,撇了撇嘴,嗤笑了一聲便灰溜溜離開了。
而他則低頭看向上官眇,問道:“你想去幫她嗎?”
上官眇沒有再猶豫,直接用行動代替了回答,她穿過人群,朝人堆包圍的中心,那個仍在哭著苦苦乞求的婦女走去。
周圍無數條視線落在她身上,那個慟哭的婦女也抱著瘦小的孩子扭頭看向她,還掛著眼淚灰濛濛的眼睛一下子有了光亮,她用膝蓋朝上官眇前進了幾步,粗糙的布料刮在地上,還帶著遲鈍沈重的觸肉聲,更令上官眇心生同情。
她急忙彎下了腰,伸出雙手要去扶她起來,奈何女人的膝蓋就像粘在了粗糙的地板上一樣,她怎麼拉她,她都不肯站起來,還在她面前哭著點頭搖頭,說:“大人,幫幫我們吧!要是再不吃東西我的孩子就要餓死了......”
女人單手託著??褓中的孩子,空出了一隻手順著她磕頭的動作拍在地上,她把人群中走出的上官眇當成了廟宇中的神明一樣在跪拜。
也許這對天對地對神明並不公平,一個小小的年輕的女子,被一個婦女擺在了與他們同樣的位置上,隨後用盡內心的信仰去祈求只為換得一個狼狽地活下去的機會。
可是對一個已經走投無路的人來說,天地神明和路邊的稻草變得別無二致了,若是有區別,若是真存在,那為什麼會讓她與她出生還沒有三個月的孩子落到這個絕境?
“你先起來,我帶你們去吃東西。”上官眇沒有去阻止她的行為,她知道,那對於求助的人來說,多少算是一種慰藉。周圍人看著他們,議論紛紛,可那些話她似乎全都聽不見,只專注於眼前。
得了對方的保證,這下子死死跪在地上的婦人膝蓋才有了鬆動的跡象,她躲開了上官眇伸過來的手,生怕弄髒了乾淨的對方,撐著地試圖自己站起來,奈何由於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又跪了許久,婦人剛站起身,便頭暈眼花、一陣搖晃。
就在她險些要暈倒在地時,上官眇眼疾手快,率先扶住了婦人緊緊抱著孩子的雙臂,也拖住了??褓的底部,而原先站在人群中的墨無疾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婦人的身後,右手穩穩托住了她的後背。
“我帶她回去。”
“那我抱著孩子。”上官眇點了點頭,笨拙地抱緊了??褓,那塊??褓的布比婦人身上的衣服厚實許多,而且乾乾淨淨,沒有一處補丁。
“好。”說完,墨無疾便打橫抱起瘦削的婦人朝府門走去。
上官眇剛想跟上前,突然想起什麼,腳尖轉了個方向,對一旁的攤主說道:“你算算今日的損失,去那處的府上找管家,我們替她補上。”
她沒有多餘的表情,也沒有其他意思,純粹是想到這樁事,所以說完那些話,便急急走了,沒有聽見那攤主在上官眇離開之後嘲諷道:
“......有錢就是善良,有種去把那些溜進來的難民都救濟了,大戶人家在這假惺惺給誰看呢?你們說對吧?”
“就是啊......就是......”周圍看戲的稀稀拉拉應和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