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很冷,燕過雲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又往常祐生那湊近了點,可是一個死人,能比夜晚溫暖多少呢?
往他那湊了些,反倒讓她自己更冷了,身上的溫暖要分給一個死人,難得,她嘴角扯了扯,似乎是一個苦澀的笑:
“誒,常祐生,之前不都說你們男子的身子要比我們女子的熱麼?怎麼現在我反而要比你溫暖許多。”
說完,燕過雲自己笑了起來,起初還只是扯著嘴角的笑,到後面,漸漸放開了聲音,最後,沒人分得出那是笑聲還是哭聲了。
那悲嘯比狼嚎還要通天入地,她渾身都因為哭笑聲顫抖不已,甚至快要呼吸不過來了,整張臉哭得通紅,還有些發癢。
她最後真的哭暈了過去,趴在了常祐生冰冷僵硬的胸膛上,慢慢、慢慢,激烈的顫抖變成微小動靜的一抽一抽,然後是平緩的呼吸。
寒夜中,他們依偎在一起,遠遠看去,誰也看不出底下那個早已停止了呼吸,只是單純像一對逃亡天涯的可憐愛侶。
葬了常祐生之後,燕過雲頹廢了好一陣子,她沒有回蜀山,在各地流浪的路上,她遇見過幾次她爹派來尋她回去的人,每一次都被她打退了。
人無情,拔劍似乎真的要快一些。
她的劍術突飛猛進,可是,她已經對此毫不在意了。雖然路見不平後,她依然會拔刀相助。
這樣的次數多了,她心中的死水居然有了波瀾,讓早已習慣死寂的她害怕了起來。
於是,燕過雲一刻不停地往仙山趕去,然後再也沒有踏出過仙山,終日沈溺於她曾陷進過的幻陣之中。
——
她又從幻陣中醒來了。
最近她能沈溺在幻陣中的時間越來越短了,幻陣像是專門同人作對的,不願沈溺其中的人,反而難以逃脫,而恨不得住在裡頭把虛假當作真實的人,卻往往得不到所求。
冬日之前,仙山就早已大雪紛飛,四周高聳入雲的樹木枝葉上掛滿了白花花的雪,叫人無法直視。
“你的劍都鏽了。”仙山不止有燕過雲一人,還有在此養病後懶得挪地的上官塵,她知道都發生了什麼,但她們默契地從未聊過那日。
多年以來,明明都在同一座山,她們會面的次數卻屈指可數。
難得,上官塵走下了玄冰池,來拜訪這位把迷陣當酒上癮的小輩。
可燕過雲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撇了撇嘴,說:“如今,這劍還有什麼用處?這世道多好,用不上劍還最好。”
更何況,陪她一塊練劍的人已經死了。
曾經在她心中聚集的濃烈恨意隨著時間漸漸蔓延至她的全身,又深入她的骨髓,恨意變淡了,但更加不可磨滅了。
“常祐生——祐、生,你可知,他名字的深意?”
從上官塵嘴裡聽見他的名字,燕過雲肉眼可見地楞了神,隨後臉上衝出了一股怒氣,還沒來得及發火,上官塵又開口了:
“承蒙天地庇佑此孩子,倒也合理,不過以我看,這名字放在他的身上,倒是庇佑世間生靈的意思。”
燕過雲終於抬起了頭,看了上官塵一眼,後者還是那頭白森森的長髮,從來沒有變過。
“這樣一個人,要是活著,想必不會願意見你如此傷心,更別說這樣恨天恨地連向來愛著的劍都恨了。”
若是不恨,怎能放任這樣好的劍生鏽呢?矛盾的是,只有她的劍生鏽了,而常祐生的那把,卻嶄新得彷彿剛剛煉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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