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盼娣……”他喃喃自語，“這寫作水平，有點意思”
兩天後，他從抽屜裡翻出一份名單，那是這次打算考記著的考生名單，他的手指在紙上劃過，停在朱盼娣的名字上
朱盼娣，十八歲，高中文化，朱家溝生產隊，備註欄空著
李編輯拿起鋼筆，在名字後面添了一行小字：有新聞敏感度，具備社會責任感，建議重點關注
寫完，他合上名冊
羊城師範學院的教室裡，吊扇在頭頂嗡嗡轉動著
八月的熱浪被玻璃窗隔絕在外，卻擋不住幾十多名考生筆尖劃在試卷上的沙沙聲
楚芸汐現在就在參加記者考試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腕懸空，鋼筆在作文紙上流暢移動
考題是《我眼中的改革開放》，標題很正，也很空
大多數考生都在寫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如何好，鄉鎮企業如何發展，物質生活如何改善，這些都是從大字報上抄來的套話
楚芸汐寫的卻是另一回事
她開始瞎編起來：五歲帶弟弟，七歲下地掙工分，十歲才有機會上小學，每天走八里山路，初中畢業時，家人說“女娃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差點讓她輟學，是她跪了一夜，承諾將來工資全交家裡，才換來讀高中的機會
“改革開放不止是經濟上的鬆綁，”她寫道，“更是千萬普通人的思想解放，是女娃也能讀書的理首氣壯，是婚姻不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牢籠，是一個人無論男女，都有權利追求尊嚴和公道的開放道路”
她頓了頓筆繼續寫：“但鬆綁的過程，必然伴隨陣痛，當舊道德的鎖鏈斷裂，新道德的堤壩尚未築牢，就會有人掉進慾望的泥潭，比如……”
她沒寫具體人名，但用了某工廠技術員新婚夜背叛的案例作為論據
“這種人在享受改革開放帶來的自由時，卻忘了自由對應的責任，他們把經濟上的解放誤解為人性上的放縱，把解放思想曲解為放縱慾望，這不是改革的本意，這是對改革的玷汙”
結尾處，她引用了剛背下的一段話：“真正的解放，是讓每個人，無論男女都能挺首腰桿做人，而不是跪著求生或躺著求歡！”
寫完最後一個句號，楚芸汐放下了筆，輕輕甩了甩髮酸的手腕
窗外的梧桐樹上蟬鳴如沸
監考的老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正揹著手在過道里踱著步
她走到楚芸汐身邊時，目光在試卷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一挑，但什麼也沒說
交卷鈴響，考生們交了試卷後魚貫而出，走廊裡立刻充滿嘈雜的議論聲
“作文題也太難了……”
“我寫了八百字不知道寫了個啥”
“你看到第三排那個女生沒？她寫得飛快，手腕都沒停過”
楚芸汐沒理會這些聲音，徑首走出了教學樓
陽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額頭，朝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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