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因為晨起的日光太溫柔,趙群漪覺得,聶昭今日的眉眼柔婉了許多,不似起初那幾日的兇戾了。
只是,她的面上依舊毫無血色。
“蔣小姐,您用早餐吧。”她欠身說著,將托盤料到桌上,看聶昭的神色依舊平和,才繼續道,“用過早餐便可以服藥了,宋先生說,他會在一個鐘頭以後過來接您,稍後也會有人將今日要穿的服裝送過來。”
“清楚了,辛苦你。”聶昭微笑說著,幾步行到桌前,餐點沒動上一下,倒是直接將那兩顆藥片拿到了手中,歪頭望向趙群漪問,“這藥,若是停了,我是不是就死了?”
趙群漪一愣,忽然感覺她那笑容十分陰森,怯怯然垂下眸去,許久才低低地開口,“宋先生的原話是,只要,蔣小姐聽話,就,就絕不會有事……”
“好,我會聽話的,我可不想死。”
聶昭點點頭,就那麼利落地將藥片服了。
咽喉漾出深深的苦澀,她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卻不再喝水了,只用眼神示意趙群漪出去。
房門關閉,帶來一道極輕的聲響,她跟著將眼一閉,支撐桌臺的手腕陡然軟下來,就那麼倚靠到了鏡框邊上——
今日已是她被困在津田良二寓所裡的第十四日了,也就是“武裝運煙”一案正式開庭審理的日子。
當日,聽完了那曲《赤壁之戰》以後,宋方州將意識麻痺的她送回寓所,便再也沒有出現過。這半月裡,她的飲食起居一概皆由趙群漪照料,此外便是服藥——每隔12小時服用一次,趙群漪每每都是準時準點地將藥送來,半刻也未曾有遲。
她也曾使計矇騙過趙群漪,假裝服了藥,想試試不按時服用藥物將會如何。結果果真便是腹中抽痛,一刻鐘不到便已周身無力,幸而趙群漪聽到了她撞倒屏風的聲響,強行喂她服用了藥物,這才總算清醒過來。
聶昭太瞭解宋方州了。她明白,他之所以提前這麼久便早早將藥下好,無非就是要她真正感受一番這毒素帶來的苦楚;要她明白,他並非與她說笑,而是動了真章——
若她當真在庭上講出什麼於他不利的話,便當真會丟了性命。
這些日子裡,儘管人身自由被牢牢限制,好在讀報還是被允許的,這也成為了聶昭與外界唯一的連線。一版版時政要聞翻下去,不出她所料,南京果然下派了官員到滬,專查煙土一案——
十日前,南京政府司法行政部刑事司司長便已率領專員抵達上海,下車後馬不停蹄,當日便於租界碼頭查封了大量鴉片,經逐一盤點,共有大小387包,另有若干小餅,共約2100斤。
如此雷厲風行的做派再沒有旁人,自當是那個驟然調職南京、此後始終杳無音信的聶徵夷了。
報紙上白紙黑字,聶昭一遍遍撫摸那個熟悉的名字,心中愈發踏實,也愈發篤定了早先的猜想。
查封鴉片當然不算完,十日里,聶徵夷的查詢也是緊鑼密鼓:
一查戒嚴警務部巡官宋方州等關係人;
二查軍務總長陳雪堂等關係人;
三查“南嘉”輪全體船員一十三人;
四查法租界金利原始碼頭掌事、船工一干人等;
五查“石川商社”出示名片者石秋寒;
六查上海新聞社時政版主編蔡畢舟;
七查引發輿論、於煙土入滬當夜實名舉發之人證,蔣萬儀。
當然了,這最後一人自是無人尋得到的,這也成為此案最大的疑團——
衝突當夜,不少人聽到“蔣萬儀”這名字,宋方州曾在眾目睽睽之下向陳雪堂要人,二者為此紅顏劍拔弩張。次日的新聞紙上,恰好便驚現此女之名,其人竟實名舉發煙土走私,矛頭直指宋方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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