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一刻,聶昭輕輕地問,“何時學會吸菸的?”
“剛到上海就會了,在斜橋弄,跟著個洋婆子學的。”梁畫玉說著,低頭隨意地撣了一下菸灰,唇角輕俏一撇,“其實跑出來我就後悔了。”
“直到今日我也不知道,當年你為何離開。”
“因為害怕呀!”梁畫玉聳肩一笑,目光穿越多年光景,彷彿談論著旁人的往事,就那麼慢慢開口,“當年我跟著眉姐一同去找你,見你渾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手腳還纏著繩子,跟死人沒兩樣。我嚇壞了,生怕自己有天也淪落到這步田地,趁夜從眉姐房裡偷了些銀子便跑了。我記著有位南方的客人說過,大上海連街道都是金磚鋪的,我便來了。來了才知道啊,什麼金碧輝煌全他媽是幻想,上海的現實是什麼?是斜橋弄一間草棚子裡擠著五六個妓女,是黃浦江邊光著膀子流大汗的苦力,你沿著外白渡橋往北走,走到租界外頭去,還能看見吃死孩子的烏鴉呢!”
聶昭一言不發,聽得心裡憋悶,反觀那女子倒是怡然自若,點起第二支菸又繼續道,“在斜橋弄伺候了兩年男人,我越想越不甘心,就想起眉姐說過,我這嗓子最適合唱南邊兒流行的評彈。我攢了點兒錢,偷跑過兩次,險些被那個洋婆子老鴇打死,第三回才算正經跑出去,隨後找了個評彈師父,崑曲京劇什麼的全學了。後來,在銅鍋坊裡唱戲的時候,我就碰上你男人了,他是個好人,沒少關照我。”
梁畫玉說著,見聶昭面露遲疑,不由收了口,小心地問,“我說錯啦?你跟宋先生的事兒,不會是外界瞎傳的吧?”
聶昭愣了一愣,隨即莞爾,“我與他,確實互相愛慕。”
“那就成了,告訴你,宋先生對你可是真心,我認識他兩年多了,看不錯!”梁畫玉單眼一眨,豔豔丹蔻一指聶昭鼻頭,那狡黠的模樣竟令聶昭錯覺,回到了幼時一同躲藏在眉姐房間裡偷吃米糕的日子。
聶昭心下一暖,笑容未減,也問梁畫玉一句,“那陳明光呢?他待你真不真心,你喜歡他麼?”
論應變推見,聶昭自然非同常人。只從在休息室見到梁畫玉的第一眼起,她便斷定,此人與陳明光已成了璧人一雙——
雖說只是私宴,可主辦者津田良二到底也是日本陸軍大將兼商團代表,這樣的宴會上,梁畫玉的身份實在是不合宜。
除非,她是作為陳明光的女伴出席。
“真心?”梁畫玉反問,忽地笑了,點點頭道,“現在看著倒也真心的,不過,黃毛小子嘛,今兒一齣明兒一齣,能真心到哪日他自己都沒數!喏,今兒又把我惹了,下午跟個比利時娘們兒眉來眼去的,全被我瞧見了!等著吧,待會兒出去了我也不會理他,冷著他幾日就老實了!”
“哪裡又來了個比利時姑娘?”聶昭哭笑不得,認真地道,“明珠,他陳明光若是這般心性,你可不能對他上心!”
“不,不,心還是要上一上的,畢竟人家口袋裡很有幾個錢,而且願意給我花錢,這最要緊。男女之間嘛,其實也就這麼回事兒。”
說話時,梁畫玉面上始終帶著笑容,事不關己一般,那是懂事的女人品評男人時才有的笑容。
聶昭嘆了口氣,卻見她神色漸漸凝重起來,沉吟良久才注視她道,“灼灼,明光刊登新聞的事,我希望你不要怪罪他,要怪就怪我好了。明光他並不知道你我的交情,他只想對付李昆展,而我,在涮肉坊那日分明見到了你,知道你就在上海,卻還是聽從津——”
“你們兩個有完沒完?補個妝還要多久?”
二人轉頭,見大門開了,宋方州負手站在門口,似不耐煩。聶昭當然知道他不是無禮的人,選擇在此時破門相擾,定是津田良二也在附近,聽得到梁畫玉說話。
“就來了。”聶昭與宋方州對視一眼,率先起身,從旁拉住梁畫玉的手,用力地相握,給予她無聲的諒解——
那樁舊事她早已釋懷。起先見到新聞時的惱怒,也不過是以為宋方州利用了她,至於那則新聞本身,以及梁畫玉受日本人脅迫刊登新聞的行徑,她根本就不在乎。
“這報道刊登出去,難堪的是他李昆展,與我何干了?什麼清譽,什麼名節,屁用沒有,見鬼去吧!”
聶昭湊在梁畫玉耳邊低聲說著,後者噗嗤一聲笑了,眼圈紅紅地道,“你還是同小時候一個樣,總說些違世異俗的話,真不知道聶將軍都找了些什麼書給你看!”
聶昭也笑,二人一同往宴會廳裡走,見宋方州回頭看她,神色古怪地問,“女兒家的私房話這樣好聽嗎?你笑得跟朵向日葵一樣,跟我說話怎麼就兇巴巴的呢?”
“閉嘴。”聶昭轉瞬斂了笑,用力掐了那人後腰一把,見他痛得齜牙咧嘴卻又不敢聲張的模樣,不由暗呼痛快。
今日是私宴,賓客不多,只一張圓桌便夠坐。
眼下人已到齊,聶昭跟著宋方州行過去,見桌邊早已擺好了賓客名牌,攏共也只有七位賓客:
津田良二作為東道主自然坐在主位,右手邊是兩名日本男子,一人是剛剛擢升日本陸軍省大臣的白川義則,另一人是個名叫上白石真徹的年輕人,左手邊便依次擺著陳明光、梁畫玉、聶昭、宋方州的名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