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中,他一句痛也不講,唯餘沉沉的氣息將她籠罩。她忽然想起另一個人來。倘若眼下的傷者是他,那可必定是要大喊大叫一番的,還要奚落她下手太重,不像女人……
待重新包紮了傷口,聶昭取來一件睡袍為他穿好,這才去問滿心的疑竇,“到底怎麼回事?明光匆匆忙忙地來找我,說你遇刺,問旁的又不說,只叫我想法子將人引到陸軍醫院去……我大抵明白你的謀算,倒沒明白,明光找我已經是前天的事了,你應該早有預備才是,卻怎麼還是受了傷呢?”
“我這傷,與此次的暗殺無關。”
陳雪堂開口,沉下一口氣,徐徐道出始末——
半月前,陳雪堂前往南京參與軍政會議,返程途中卻在專列上遭遇行刺,右臂中槍,刺客逃脫。他立刻封鎖了訊息,佯裝無事回到上海,卻接到陳明光的電話,說梁畫玉收到一封陌生信函,信函中明確表示有人要對陳雪堂不利,叫他這幾日多加提防。
果不其然,就在前天晚上的政府會議上,一名議員打扮的男子突然亮出手槍。陳雪堂早有防範,躲開這一槍當然不在話下,只是,那暗殺者見事情落敗,立刻便咬碎了藏在嘴裡的氰化甲丸,就這麼一命嗚呼,切斷了所有線索。
以陳雪堂在上海的勢力來講,此人既敢在上海堂而皇之地對其進行刺殺,便必定是知曉他有傷在身,才敢搏上一搏。當日遇刺是在專列上,他又在第一時間封鎖了訊息,很顯然就是身邊藏了內鬼。
為了揪出內鬼,陳雪堂便設計出如此一齣戲碼,並需要聶昭配合。如今,那兩個跟隨到醫院的刺客都已被陳雪堂控制在手,經過連夜審問,原來放出訊息的內鬼正是陳雪堂的司機,梁岱峰。
“徐孟冬已經去處理梁岱峰的事了,就是這樣了,難為你今日冒險。”
短短數日兩番暗殺,稍不留神便是殺身之禍,他講來卻是如此輕描淡寫。
聽到這裡,聶昭早已是冷汗涔涔,後怕不已……
沉吟一刻,整件事情的脈絡已在她心中梳理透徹,只剩最後一個疑問,“畫玉收到的信函,是何人寄給她的?”
陳雪堂神色一僵,沒有說話。
聶昭不解地望著他,這才發覺他臉色有些白,想著興許是這幾日受傷失血的緣故,索性就一笑起身,“罷了,明日再說,早些歇息吧。”
“等等——”陳雪堂拉住她手腕,立刻又鬆開,遲疑半晌,到底還是從軍裝口袋裡取出一封信函。
“就是這封信麼?”
聶昭坐回去,抬眼望望陳雪堂,再去看那信函,聽他平靜地道,“你看看那署名。”
她跟著他的話語低頭,驀然眼角一跳,目光就此停滯——
船歌。
短暫的死寂過後,聶昭笑起來,隨意似的將那信函往邊上一擱,轉開了話鋒,“對了,明光還找我說了件事。他說,工部局眼下有一塊地在招標,南京路的,畫玉看中了,想開一間戲館子。”
陳雪堂薄唇抿起,無聲無息望著她漸漸蓄起淚水的眼睛,眉心蹙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惜。
聶昭錯開目光,若無其事地繼續道,“明光想找你出面幫忙,又怕你不應,便來找我。畫玉的意思是,那地段極好,倘若可以便宜個幾千塊置下來,倒也,倒也是——”
女子的語聲忽地頓住,喉嚨似被一團棉花堵塞,再說不出話來了。她驀地轉過身去,大步行到窗邊,一把便將窗子推開——
淚水紛落,瞬間凝結成冰。她極力調整著呼吸,卻無濟於事,強裝良久的淡漠已被衝擊得支離破碎。她自己也沒有想到,一千多個日子過去了,只那麼二字入眼,便勾起剜心之痛——
船歌;
舟頌;
州宋。
字跡用的是柳體,一筆筆濃墨光潤,逸興遄飛,恰似誰君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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