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陽臺的一張小圓椅上,白色襯衫的袖口挽起來,低著頭,似乎正藉著窗外夕陽修補著什麼。
是那把摺扇麼?
聶昭探身望了一望,未及看清,卻見個小小的身影蹦跳著過來,自己搬過一張小板凳坐到陳雪堂身邊,“爸爸你真好!我最喜歡這把扇子了!”
陳雪堂抬起食指放到唇間一比,壓低了聲音微微笑道,“低聲些,媽媽在睡覺呢。”
聶昭沒出聲,雪白睡袍被霞光染上一抹暖色,披肩不經意從臂彎滑落,她卻忘了去拾,只靜靜地看著陽臺裡的父女倆。
陳月遙嘟著嘴,“嘁,媽媽不喜歡遙遙,遙遙也不喜歡媽媽了!”
“媽媽怎麼會不喜歡遙遙呢?”陳雪堂無奈地笑起來,張開手臂將女兒環入臂彎,指尖穿過她柔軟的髮絲,輕輕地道,“媽媽只是生病了,身體不舒服,遙遙就當是讓著她,以後不和媽媽吵架好不好?”
陳月遙不情不願似的點了點頭,又立馬搖頭,“可她欺負我!”
“這一回算遙遙大度,往後呢,往後她若是再欺負你,你就來找爸爸,爸爸替你主持公道!”
“好,爸爸真好!”說著,陳月遙已經撲到了陳雪堂懷裡,險些踩上剛剛粘好的摺扇。
陳雪堂大驚失色,一手抱住女孩,另一手連忙就將摺扇收了起來,竟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聶昭垂下目光笑了,鬢髮垂落撫過臉頰,帶起一陣酥酥的癢。
即使那笑聲極輕,也還是吸引了陳雪堂的目光。他回頭朝她的方向看一眼,隨即親了親女兒的臉頰,示意她回到屋子裡去玩。
待陳月遙捧著摺扇離開,聶昭才緩步上前,坐到陳雪堂身側,聽那人問,“怎樣,燒退了麼?”
“嗯。”聶昭點頭,沉吟半晌才再度開口,“我有幾句話找你說。”
“李行露的事?”
“是,對不起,我偽造了你的——”
“也不算偽造吧?倘若我在上海,也會親自去將李行露帶出來的,你不過是幫了我的忙。”
陳雪堂含笑說著,看見聶昭目光裡的疑竇,不由正了神色,徐徐道,“抵貨會以抵貨為名,行敲詐之實的行徑,遠不是李行露一個人的問題。此番南京之行,我已將此事彙報給了老師,還有幾個部長也都反應過此問題,現在南京政府意思明確,就是要徹底整頓。這個李行露,不過就是個出頭鳥,替罪羊,罪不至死。”
“可是,我分明看到槍斃李行露的佈告,難道不是你的意……”
語至一半,聶昭霍然醒悟——
回想彼時不歡而散,次日一早陳雪堂便啟程南京,她始終也沒有機會探問他的想法,只知是他遣人逮捕了李行露,後來又見槍斃佈告。
現在看來,逮捕李行露的確是陳雪堂當晚下的命令沒錯,可那槍斃佈告下發之時,陳雪堂都已經在南京了,顯然就是有人趁亂作祟,妄圖假借陳雪堂之手推出李行露這頭替罪羊,為抵貨會中真正實施敲詐的勢力做掩護。
巧的是,宋方州的求助來得及時,她見到他的電報便什麼也沒顧不上了,就那麼堂而皇之地以陳雪堂的名義將李行露帶了出來……
“抵貨會的勢力……會不會與日本人有關?聯想到近日盛霖公司爭佔地皮的事,我覺得,這兩件事興許會有勾連。”
“嗯,我也是這樣考慮。”陳雪堂點了點頭,看聶昭仍是蒼白的一張臉,不由一笑,柔聲道,“好了,不要想那麼多了,一切有我。我去叫士梅預備飯菜吧,你再去睡一會兒,飯好了我叫你。”
聶昭點點頭,見那人站起身來,立即又拉住他的手臂,“雪堂——”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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