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媽的!”聶昭抄起腳邊的鞋子就要朝他丟過去,他卻飛快起身,轉身瞬間已被她拉住手臂——
“哎,去哪裡?”
她緊緊盯著他,語聲竟顯出兩分慌張,全然不是方才的戲謔模樣了。
他習慣了嘲她,眼下看著她的眼神卻怎麼也說不出旁的話來,只覺心頭揪緊,連忙照實去說,“你急什麼?我是想去取一條毛巾過來,你頭髮都溼了,不擦乾要著涼了。”
聶昭怔愣片刻,才終於放鬆手裡的力道。
宋方州取了毛巾回來,一邊低低唸叨著“這女人力氣真大,不愧是抓賊的”,一邊坐到她邊上,展開毛巾為她擦拭頭髮。
聶昭靜默坐著,目光從他眉眼掃過,映著身後融融的燈影,恍惚想起那個哈爾濱的春夜——
窗外也是這樣的雨,他出現在她門前,那麼狼狽,央求她再也不要不辭而別。
那是他們第一次親密。
豈知,不辭而別的人卻是他。
從別後,點點滴滴俱都浮現眼前。兩心無間是他,反目長絕是他,如今咫尺相望,倒真叫她生出一種“唯恐相逢是夢中”的錯覺來。
她緩緩地開口,“等遙遙大一些,我會將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她。”
他動作一僵,轉而笑了,“算了吧。”
“什麼叫算了吧?你不想遙遙喊你爸爸?”
“小孩子,誰不希望自己爸爸是個光明磊落的大英雄啊,比如陳雪堂那樣的。”他說著,目光始終落在旁處,不與她對視,唇邊又是那道渾不在意的笑,“陳雪堂待她肯定也好,是吧?這就夠了,你少多嘴。你看看那些新聞紙,哪版沒幾句罵我的話?給大漢奸當女兒,可不是什麼好受的事情。”
聶昭聽得心裡發酸,一把攥住他的手,迫使他迎向自己目光,“我會跟遙遙說清楚,我會告訴她,你不是新聞紙上說的那種人!”
“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是哪種人,對遙遙來說根本就不重要!有一個陳雪堂這樣的父親好好待她才重要!你突然告訴她,陳雪堂不是她親生父親,她不會難過嗎?你能不能設身處地為她想想?你覺得她真想知道親生父親是誰嗎?就像你跟老聶,當年——”
宋方州霍然頓了語聲,只一瞬間,心頭已被懊悔填滿——
聶昭也不說話了,沉默良久,就那麼推開他的手,起身行到窗邊。
窗外窸窣一聲,似什麼鳥兒飛來,壓斷了一節樹枝。
他跟上去,從背後將她環在懷裡。
她閉上眼,聽到他極輕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聶昭,你在自責。”
心思驟然被道破,她也不想再掩飾,終於將那句埋藏心底多日的話講了出來,“老聶和奧麗的死,我沒法兒不自責。”
這是她對任何人都未曾袒露過的心緒。
宋方州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暖緩緩滲入她的心裡,“生死都有定數,這事情不能怪你。”
“不怪我麼?”聶昭轉回身,直視他道,“津田良二的目標只是我而已,他是衝著那六個人的死來的。那天,如果不是我擔心老聶的傷,執意與他們同路,老聶和奧麗都不會死的。”
“照你這樣說,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說,倘若不是在龍華市集上碰到你,僅是那道槍傷也早就要了老聶的命了?”
“怎麼能這樣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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