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堂看一眼腕錶,淡淡點頭,“可以。”
“早餐呢?需要我預備嗎?”
“這個不用,早餐我在家裡吃。”
“聶昭給你做早餐?”
“怎麼了?”
“一個女人,若肯做早餐給你……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她心裡真是有你的。”李行露的聲音越來越小,末了一抿唇,眼裡逐漸浮起復雜之色,心裡似有欣慰,更多卻是失落。
這神情被陳雪堂看到,小女子的微妙心事又豈能逃過他的眼睛?他欲言又止,索性低下頭去繼續看新聞紙,遲疑一刻卻還是開了口,“我和她感情很好,只是追求不同。”
這話道出,似乎連他自己都辨不清楚,他想斷絕的,是誰人念想。車內一時寂靜下去,只有車輪摩擦路石的聲音充斥四下,誰都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還是李行露打破緘默,“我留下給你當司機的事,聶昭知不知道的?”
“嗯。”
“她竟然同意?”
“嗯。”陳雪堂再度應一聲,聽那女子沒了動靜,抬頭去看,卻見她緊緊抿著唇,唇角卻揚起來了,雙眼彎做月牙。
他也跟著發笑,“你笑什麼?”
李行露倒大方,也不賣關子,就那麼坦言道,“我笑你對我好啊!”
陳雪堂面露不解,她已開口解釋道,“我知道聶昭這女人討厭死我了!如今她同意我留下,要麼呢,是你花費了一番心思去勸說,要麼呢,就是你壓根沒顧及她的意思,自作主張將我給留下了,不論是哪一種情況,這都說明你很在意我呀?”
望著後視鏡裡那盞燦爛熱切的笑容,陳雪堂的笑容卻凝固,心中慢慢回過另一重滋味——
眼前的這個女子,又或者說是女孩,她今年只有二十一歲,卻已要獨自面對這個悽風苦雨的世道了。父親橫死,母親瘋癲,而一手造成這一切境遇的,卻又是她唯一的親人。
這世上已無人待她好。
以至於,只他隨口的這麼一句提議,只這麼一點點的恩惠,也令她生出如此歡喜……
陳雪堂心下一酸,不由喚出她的名字,“行露。”
李行露揚眉,“你可以叫我露露!”
“其實,你舅舅很關心你,此番北上之前,他特別囑咐我照應你,這些日子也不斷髮電報過問你,你其實也應該明白他的苦——”
李行露猛然踩下剎車,回頭盯向陳雪堂道,“是因為他囑咐你,你才照應我的?”
陳雪堂嘆息,“那倒不是的,就算他不說,我也不會放任日本人對你不利。”
“那就行了!至於我舅舅的好話,你就免開尊口吧!”李行露重新發動起汽車,口中卻還唸唸有詞,“哼,你們一個兩個全在說他好,全都站在他那邊!我知道他是忍辱負重的大英雄嘛!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國家嘛!但這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連家都沒了,還管他什麼狗屁國家!他連自己家裡人都這麼恩將仇報,反倒成了好人了!你往後少跟我講什麼大道理,你爸爸又沒被人害死過!”
身後那人沉默,良久沒有迴音。
李行露悄然看他一眼,自知話說得有些過頭,卻怎麼也道不出一句抱歉,只好與他一同沉默下去。
“我希望你能快樂。”陳雪堂驀地開口,轉眸看向窗外,神色裡依舊是喜怒莫辨的淡然,“露露,我說這些並不是要替宋方州解釋什麼,我只是明白,揹負著仇恨過日子太辛苦了,我不想你也這麼辛苦,我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快樂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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