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去吧,朕與老師說說話。”學了數年,曾經懦弱溫柔的小公主學得不怒而威,聲音清亮,威儀深重,已經不是初時那個需要靠濃妝與繁複頭飾彰顯地位的皇帝。
近侍行禮告退,關了大殿正門,將獨處空間留給這對當今世上最尊貴的君臣。
蘇聆兮將鎮妖司近期安排與妖邪近況做了彙報,又詢問了宮中情況,周銜月一一作答。
其實說起老師,蘇聆兮並不稱職,她實在怕了教導人這樣的任務,上一任皇帝被教得一塌糊塗,心思歪到了八千里外,相比下,張謹之顯然合格多了。周銜月被教得不錯,在治國策論,用人之法上都有了自己的體系,朝臣口中那句“陛下”也越發真心實意,她也能撐住場子,只是在蘇聆兮與張謹之面前會下意識表達依賴,將他們當做定心骨。
“如今時局尚且穩定,但不知什麼時候就亂了,陛下,必要時候,臣會安排人護送您離京。”
皇帝對人間的意義重大,越是危急時候,越是需要皇帝出面調兵遣將,她是唯一有身份這樣做的人,這也是蘇聆兮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她將一卷名冊遞給周銜月,道:“這些人都是朝中重員,忠心耿耿,他們和三大宗的長老會隨行保護陛下。”
“老師永遠考慮得周到,朕聽老師的。”
周銜月說完,默了默,不自覺咬下唇,這是她做公主時猶豫躊躇時下意識的行為習慣,已經改正很久了,只有某些極其為難的時候會展露出來。
見狀,蘇聆兮等她接下來的話。
不出意外,不是她愛聽的。
“有一事,朕想與老師商量。前幾日,御醫回宮面見朕,說恆王身體又不好了,一點天氣變化,心情起伏都能要他半條命,妖邪禍亂京都,若不可控了,朕可否帶皇兄同行。”
蘇聆兮眼神深下來。
周銜月縱然比周自恆叫人不知滿意多少,可蘇聆兮始終不滿意她一點——她對這個皇兄太看重,有時到了盲目且愚蠢的程度。為了朝局,為了等女帝獨當一面,蘇聆兮始終沒動周自恆,對恆王黨頻頻的小動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誰都看得明白,這種現象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總有一人會有人將桌子掀翻。
不是蘇聆兮,就是周自恆。
周銜月卻屢屢為這個皇兄著想,恆王提出的要求,十之八九她都會答應,日日關注他的身體,時時注意他的安全。
帝王仁德,仁慈固然是件好事,但到這種程度,只會是壞事。
“他與陛下同行,誰也無法保證陛下的安全,這會是恆王黨最好的刺殺時機。陛下意氣用事了。”蘇聆兮直言不諱,很多時候,她沒將自己當成人間的臣子,她只是個過客,註定不屬於這裡,所以什麼青史,權位,都不在她考慮之內。
周銜月安靜了會,半晌,抬起眼,問蘇聆兮:“朕聽聞老師近日常去浮玉驛站。”
蘇聆兮從不在意帝王培植自己的親信力量,甚至持鼓勵態度,她並不否認:“是。”
“是因為拂光塔大首領嗎?大家說,他是您從前的愛人。”
“朕並非暗指老師與浮玉牽連過甚,只是張大人說過,人之所以是人,是因為人有情。人受困於情,也從情中汲取到力量。”周銜月不看蘇聆兮的眼睛,或者說不敢看,她攢著龍袍的衣角,努力不露怯,“朕的親人皆死於十五年前,而今,朕只有皇兄了。”
歪門邪說,張謹之是一套一套地來。
蘇聆兮無奈,或許是她臉上的無奈之色太濃,周銜月將之認作了妥協,她眼前一亮。蘇聆兮與周自恆之間積怨太深,她幾乎找不到機會為皇兄說話。
“老師覺得皇兄心性不佳,所作所為不堪為一國之君……我與皇兄一同長大,他是皇宮中最意氣風發的少年,遠離權術,國政,又是最善良最有原則之人。”
記不清有多久,周銜月沒有回憶過童年,原來以為模糊不清的記憶,竟還那樣清晰,好像歲月不曾裹挾著他們走遠,“當時邊關戰亂,每每軍報傳來,若是捷報,整個京都歡欣不止,若是失利,皇宮中都佈滿陰霾,父皇與大皇兄整日整日在御書房商議禦敵之策。皇兄也忙,有一次我悄悄跟著他,發現他是去了鎮國寺,為死在邊關的將士們誦經,焚香。自那之後,無論勝敗,皇兄都會帶上我為他們上香,香是特製的,是他親手所做,點燃後置於鎮國寺最大的那棵樹下,書中說這樣能指引亡魂們歸來。”
“皇兄說無論戰勝戰敗,死於戰場的兒郎們都是好兒郎,應當歸家。”
私心裡,蘇聆兮不想聽跟周自恆有關的事,聽到後面,也並非全無觸動。
“陛下。”周銜月聲音依然穩重,聽不出一絲顫意,眼睛卻有些溼潤了,她夾在中間難受太久了。蘇聆兮拿出乾淨的手帕,為穿著龍袍,戴著雙龍釵的女子輕輕擦拭眼尾,“我並不否認周自恆從前是個好少年,他待你很好,是位好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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