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最後一天,張謹之抵達京都。
蘇聆兮在這日清晨入宮。
離開時天剛亮,東苑的燈才歇了沒一個時辰,象徵入妄的額紋終於在葉逐敘身上消卻,喝下安神的藥,他睡了過去。從入妄到情況好轉,歷時兩天,蘇聆兮記下了這個時間,親眼見證了病發的症狀。
比走火入魔更甚。
他能忍,除了更排斥別人,更親近她,不受控制的高燒與偶爾失控尖刻的詰問譴責,幾乎不表現出什麼別的,蘇聆兮實際能做的並不多。
皇帝並不在自己寢宮,在御花園後的獵獸場內,林蔭小道上樹枝枝頭綴著晨光與露珠,飛鳥蜷縮著身體還未醒來,一切靜悄悄。帝王搭弓欲狩獵,侍衛們佇列兩排,早早放出了鹿,麂,狍子,獐子等獵物,張謹之沒有上陣,坐在一側端看。
三年來,這樣的情形不少見。
推新帝上位固然是趕鴨子上架,可帝王必定要成為真帝王。作為深宮公主長大,周銜月自幼讀的是《內誡》,學的是詩書,音律,丹青與女工,要親蠶勸農,要柔順謙恭,她會騎射,可跟她的皇兄們比起來根本不夠看,所以得學,得出色。
好在她有兩位舉世無雙的老師,無論是張謹之還是蘇聆兮,騎射都十分在行,周銜月學到了精髓,而今已是百步穿楊,例無虛發的水準。她不再需要晝夜不分勤加苦練,但每逢心中鬱郁,仍習慣性地來這裡放鬆。
“老師。”見到蘇聆兮,周銜月放下弓箭,朝前幾步,露出笑意:“您來了。”
“聽女官說陛下風寒反覆,昨日才好些,怎麼一早就來了獵獸場?晨間風大,陛下該注意些。”
看著周銜月浸著汗珠的髮際,蘇聆兮也笑了笑,她行禮,站在林中一杆老竹子旁,視線一挪,與張謹之對視,熟稔自然地問候:“什麼時候到的?來得倒快。”
“朕大好了,老師不必擔心。”周銜月道:“老師用飯沒有?朕讓膳房傳膳,一起吃些吧。”
蘇聆兮沒有拒絕。
她入宮,有事問張謹之,也有話同皇帝說。
君臣兩說完,張謹之才跟蘇聆兮閒談:“昨夜到的,聽說你府內不太平,思來想去,不便貿然登門打擾,就先入了宮。你讓他們在驛站留下的疾行符很好用,有人用過後幫你略做了改進,等會將具體圖樣給你。”
蘇聆兮微怔,目光一動,低聲問:“人在哪呢?”
“外臣不得留宿後宮。住在藏書閣邊上的閣樓裡。”
雖然妖邪和浮玉的注意力被放出去的連星陣假線索吸引了大半,但按情況來說,十二巫不應該現在出來。出來肯定是有事,現在人多眼雜,不好多問,蘇聆兮決定出宮後去見見梁奚。
早膳就在獵獸園邊上一座亭中吃的,四面帷幔拉下三面,留了面向山間的那面,放眼望去即是濛濛山色,松濤陣陣,仙鶴在雲霧中翱翔。用飯時周銜月先開口:“昨夜發生在帝師府的事,朕已知悉,老師受委屈了。”
“朕準備撥下一支守衛拱衛帝師府。”
蘇聆兮搖搖頭:“經此一夜,他們不敢再來了。京中力量有限,當用在正事上。”
她放下筷子,倏而道:“恆王醒來後,分別奪取了永,昌,臨三城的控制權,我們的人全被換下,音信全無,他們來勢洶洶,這只是開始,不會輕易收手。”
張謹之任何時候都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端著一碗清淡白粥,認同:“這樣下去,確實有些麻煩。”
周銜月徵詢蘇聆兮的意思,以往跟周自恆你來我往的鬥法,都是她在把控。
“老師怎麼看。”
“陛下。”蘇聆兮夾了棵菜心,放進嘴裡咀嚼,高湯淋出的佳餚太清淡了,她吃不出什麼味道,更談不上喜歡。嚥下後她就了口溫水,抬眸道:“鎮妖司事務繁忙,單管這一塊,臣已分身乏術。”
周銜月聽出了她的意思,一時凝眉,心中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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