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饒是如此溫和,門給出的回信依然是冰冷,毫無轉圜餘地的拒絕。回信說得明白,可謂字字刺眼,門所預測的一切不會有錯,它所做的一切都為人間,蒼生,十二巫與她一意孤行,最後會害了所有人。
將信看了三遍,蘇聆兮突然笑了下,沒人知道她為什麼笑,只見她夾著那頁輕薄的紙走到爐火前,紙遇到火,很快就順著底部燃起來,燒到手指時,她輕輕一揚,將它丟了。
沒事。
沒誰知道,給門去信的第二天,她就後悔了。
不應正好。
一樣東西爛透了,這麼多條性命,如此慘烈的犧牲都不能被打動分毫,還指望紙上寥寥幾字說得通嗎?
好幾雙眼睛都在看她,蘇聆兮只做不知,眨眨眼睛,看向張謹之,問:“然後呢,你倒是說完。”
少年們都不說話,只有方原對古怪的氛圍一無所知,他和蘇聆兮畢竟不是很熟,說話格外大膽:“什麼然後,帝師和張大人說什麼呢。”
張謹之被帶偏的思路回到原話題上,其實起因是蘇聆兮心血來潮,煮茶時突然想起什麼,說:“老聽你說起你夫人煮茶怎麼怎麼厲害,你同我說說唄,你的故事。不然日後有人問我,我說不出幾句來,顯得我兩認識十幾年,一點都不熟一樣。”
“在聊家中的茶園。”張謹之難得現出一點從容寬和之外別的表情:“還有和家妻的往事。”
提及這個,大家豎起了耳朵,齊刷刷盯著他看,顯然對這個然後十分感興趣。
其實人都一樣,說和某個人的緣分,總要認真想一想,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應該是十四歲。
張謹之的夫人姓韓,名是疊字,叫茶茶。張謹之與韓茶茶的緣分來自韓茶茶的父親,那是個隱退茶園的老術士,在沒有正式入書院之前,他算張謹之半個師父。
縱然是浮玉這樣的人間仙境,也多的是人過得困苦,張謹之家境不好,雙親在很小時雙雙病死,輾轉到親戚家生活,一日日的活都幹不完,哪有什麼時間發掘天賦,一飛沖天呢。那是幻想中才會出現的場景。
十四歲時,他被親戚打包送到了隔壁村的茶山山頭,見到了韓茶茶的父親。
在他之前,老術士拒絕過好幾個少年了,見到他眼前倒是一亮,問了好些問題,最後同他說:“我有個女兒,是我膝下獨女,雖然沒有修習的潛質,但性格好樣貌好,只是生來有眼疾,看不見東西。我老了,身上落了病根,不知還能活多久,最近一直想為我女兒招婿,來時,你家人同你說過此事沒有?”
張謹之搖頭。
“你要不要留下來,同我女兒認識認識?你頗有慧根,若是你兩處得來,我親自教你。”
十四歲,張謹之接到了天上掉下來的第一塊餡餅。
也見到了韓茶茶。
是個氣質溫柔純淨的女孩,坐在茶山的田埂子裡,太陽落在她眼皮底下,照得她兩顆眼睛瞳色淺淺。知道來了客人,她耳朵動了動,朝著這個方向看過來,什麼都看不見,可靦腆的笑容卻先揚了起來。
張謹之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這個笑容,不是那天她穿的茶花裙子,而是她聽到動靜時動起來的耳朵尖。人的耳朵怎麼會動呢,當時他下意識想,真像某種小動物,像山中的精靈。
如老術士所說,韓茶茶是個普通的好女孩,她善良,柔軟,和陌生人說話會臉紅,熱愛製茶,木訥而靦腆。倘若張謹之一直碌碌無為,兩人守著茶山也算圓滿,偏偏張謹之一飛沖天。
天才便是如此,給一點機會,就能乘風而起。
那時候張謹之與韓茶茶已經在老術士的安排下成了親,成婚第二年,老術士病重,要張謹之立誓,不論什麼情況,不得離棄,不得辜負,張謹之立誓,老術士這才安心落氣。
同年張謹之入書院修習,他恐怖的扶乩術天賦嶄露頭角,進步快得驚人,逐漸聲名鵲起,一路走到了十二巫的位置,浮玉與人間,無人不識。修習之路漫長,考驗人心,他見過許多女孩,同門師姐妹,世家的優秀繼承人,隱世家族的天才少女,以美貌被人熟知的聖女,不乏有對他有意思的,可張謹之早已成婚。
他記得自己答應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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