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的好友死去了,她不會再拉著拖垮同樣重要的人,呼天喊地一蹶不振,以此證明自己的悲切與哀慟。
正因為已經失去重要的了,剩下的才更要精心呵護,不容有失。
飯要吃,覺要睡,仗還要打。
葉逐敘凝視她的神色好一會,似乎在判定她能不能獨自面對,消化太濃重的東西,得到她不躲不閃的回望,他最終俯身,親親她發頂,低聲:“隨時喊我。”
香氣助眠,他面朝蘇聆兮蜷身,蹙眉不太安穩地沉入半昏迷狀態。
冬天冷,蘇聆兮將厚厚的被褥往他身上蓋嚴實,堆成個隆起的厚繭才作罷收手,抖抖睫毛望向掌中的卜骨。
就和傀術師看重傀線,劍修看重劍一樣,卜骨無疑是扶乩術術士的命根子,他們日日揣在手上盤弄,沒事起幾卦,有點磕碰都心疼得跟什麼似的,恨不能日日用仙露浸泡,用油滋潤,而張謹之的卜骨無疑是蘇聆兮看過最齊整,最瑩潤透亮的。
手中這三塊卻全是裂紋,黯淡無光,像燒到最後糊滿燭淚的蠟塊,丟進路邊鵝卵石堆裡保管沒人認得出來。
蘇聆兮吸吸氣,定一定神,將三塊卜骨連線擺放,卻沒有看到什麼關竅。既然張謹之提前叮囑,只給了她一人,意味著某件事只能讓她一個知道,要麼就是隻有她能做到,無論是前者後者,蘇聆兮得證明自己的身份。
只停頓一息,她就傾身撈起一根豎在床邊的線香,抖抖香灰,香灰灑落在卜骨之上,一層朦朧的光暈淺淺暈開。像有仙人一指點入眉間,張謹之空渺的聲音在腦海中憑空出現。
“人自有人的命數,聆兮,不要感傷,珍重身體。”
不愧是張謹之,任何時候都先顧著安慰別人,其實說不出什麼花來,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說得多了就顯得蹩腳而笨拙了。饒是如此,蘇聆兮還是下意識地嗯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外人對連星陣多有揣測,我們一直沒有給出明晰的解釋。門將連星陣的雛形交予十二巫時,它做囚禁之用,等同於另一個妖櫃,多年來我們做了諸多努力,剔除更改它的啟動條件,同時穩固改善它的核心用途,才有了今日你所見的連星陣。完全開啟時,連星陣可將妖邪囚於法陣之內,常年累月消磨。”
“我的缺席使陣缺一角,會影響它的整體效果,囚禁妖邪的時間或沒預想中的長,或無法關進全部,但善以使用,它仍是人族對付妖邪最有用的武器。連星陣陳鋪於地底,覆蓋山川江洋,平常不可尋,但將三塊卜骨捏碎,它會縮小為陣印,落於你掌中,開啟在你心意之間。”
“星芒黯淡的一角,即為我缺席的位置。若有一日……填補即可。”說到這裡,張謹之的聲音輕得像囈語,要被一陣風吹散。
蘇聆兮目光炯炯,聽得極為認真,摒棄所有雜念,以為到這就是結束了,可張謹之話語一頓,接著道:“在完善修改陣法途中,我們有了別的主意,說來冒險,可此想法一經冒出,便一發不可收拾,十二巫屢屢重傷,便是以身試陣所致。我們想,妖邪存於世間始終是個大隱患,囚禁一時,不能囚禁一世,若能完全消除它們,十二巫萬死無悔。”
“一試數年,終有所成。聆兮,連星陣同樣可做利器,它可為一箭,一刀,一刃,貫入妖邪致命處,會如烈陽照殘雪,將它們抹殺。只是要求頗為苛刻,箭矢若想百發百中,除了弓弩質量,最看的是持弓人的臂力與眼力、魄力,我們將它作如此改造,心中忐忑。”
“萬幸有你。”
到這裡,張謹之的聲音徹底落下去。
蘇聆兮忍著眼眶的酸澀,將香灰倒了又倒,小心擺弄著卜骨,將張謹之這些話聽了又聽。
很快拎出幾條關鍵資訊。
連星陣還在,只是少了一人,效果沒那麼好。算是成堆壞訊息中唯一一個還不錯的訊息。
連星陣既可囚禁妖邪,又能大範圍殺死妖邪,聽張謹之的意思,殺死妖邪比囚禁妖邪效果來得好。如果有可能,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會選擇後者,一勞永逸以絕後患,可實際上無論選擇哪種,都有極大的阻礙。
它畢竟不是千年前的門,從天而降精準圈定妖邪,可以預見大戰時無論妖邪選在哪,萬妖現身之地亦有萬民,連星陣一丟,城中男女老少怎麼辦。他們就是妖邪口中的食物,而怨念會滋長妖邪的力量,連星陣又能困住它們多少年。
將連星陣當做武器將它們貫穿,就更難了。
妖邪不是木頭,會排成排站著給她當靶子射,連星陣也不是魚線能拐彎,蘇聆兮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機會是等玄雀開啟場域,融萬妖之力於一身時出手。可它擁有了那樣強橫的力量,防禦,攻擊,洞察力和反應速度都會變得極為可怕,戰場瞬息萬變,找個合適的機會難於登天。
還有周自恆。
成為了龍的他也是個大禍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