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溪和詔言對視一眼,他朝眾人搖了搖頭:“我看她未必怕。”
“也是。”
這不過是眾人得閒時的嚼舌,眾人議論幾句便過去了。真正見過詔言的人並不多,在他們眼裡,這樣的人物怎會和他們這些人有交集,況且詔言重新修煉氣息已變,又做了簡單喬裝,混在人堆裡並不扎眼。於是誰也想不到當事人就在他們旁邊,還能神色如常和他們聊幾句。
晨光漸漸亮起來,把上蔟派門前的長隊照得暖融融的。詔言闔上了眼,她這幾天腦子裡亂得很。雲歸時那些話猶在耳側,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個外來人。
那是不是說明,隱宗的石板路、流雲殿的月光、師姐給她梳頭的手、母親送她出嫁時眼裡的水光,這些從來都不屬於她,她和這個世界半分聯絡也沒有。
她是詔言,還是明言?還是什麼都不是,一個既回不去原處、也留不在此地的孤魂?
可容不得她細想,眼下唯一要緊的事,還是神器。不管是為了能回去,還是為了喚醒聚靈陣裡的眾人。
破道的事詔言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眾人只當她修的還是無情道,全身修為給雲催羽之後,她境界本該大跌,提升要比先前難上數倍,可她反而很快突破了元嬰。於是他們得出了一個順理成章的結論:她的無情道已修得圓滿。
道心堅不可摧,境界自然提升。
所以明清溪覺得詔言不復往日對自己親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畢竟無情道大成者,七情淡泊,待誰都是那副清冷神色。他反倒覺得這很合理,甚至還暗自鬆了一口氣。畢竟修為越高,便不會輕易受人脅迫。
隊伍逐漸縮短,很快排到他們二人。
兩人拿到藥,來到角落。
“怎麼樣?”詔言問。
明清溪將瓶口湊到鼻端,極輕地嗅了一下:“化靈草!”
化靈草粉末的用量極少,又被草藥的苦香壓著。尋常修士服用數月都不會發現,若不是他曾在那間石室裡許多日夜中,舌尖始終縈繞著同樣的餘味,他根本不會察覺。
詔言:“看來雲歸時的情報無誤,上蔟派果真和置換靈根一事有關。此等罔顧天倫之事,也該有個了結。”
靈谷的霧氣散得極慢,日頭升到半空才勉強透進幾縷光來。
一對雙胞胎女童蹲在谷地邊緣的藥圃旁,動作利落地將成熟的靈草連根拔出,碼進身後的竹簍裡。動作嫻熟,配合默契,除此再無交流。
姐姐直起身,正要轉向下一片藥圃,忽看見不遠處矮灌木叢底下,有一片帶血的衣角露在外面。
她對妹妹使了個眼色,兩人放下竹簍,一前一後繞過去,撥開半人高的野草,看見一個穿著灰布舊衣的年輕女子倒在泥地裡,氣息奄奄,手中仍虛握著半截斷掉的盲杖。
妹妹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頸側,回頭低聲對姐姐說了一句:“魔氣入體,靈力枯竭,但有完好仙脈。”
“帶回去。”姐姐說。
詔言睜開眼時,入目的是上蔟派內一間簡樸乾淨的廂房。她微微偏過頭,看見了床邊站著的人。
一對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並肩而立,穿著相同的素色衣裳,不苟言笑。
詔言算準了時辰。這對雙胞胎女童每日巳時末會來靈谷採藥,路線固定,經年不改。她提前兩日摸清了她們的行跡,選了一處從谷口進來必然能看到的坡地躺下,故意露出衣角,確保從那個角度一眼就能看見。
尋常修士看不出門道,但對靈根與仙脈氣息敏感的人,一眼就能認出她身上完整仙脈才有的流轉痕跡。
這對於整個上蔟派,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詔言咳嗽幾聲,弱柳扶風般坐起身來,眼中含淚:“是你們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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