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偉，咱們這回總算能踏踏實實歇上幾天了吧。”
萬家嶺打了場大勝仗，大夥兒都像憋了好久的氣終於能喘一口似的，渾身都輕快了。這些天沒日沒夜地拼殺，累得人骨頭縫裡都發酸。史更新把碗裡的燒酒一口灌下去，往後一仰靠進椅背，舒坦地嘆了一句。
趙世偉也跟著喝了口酒，卻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沒接史更新的話。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萬家嶺這一仗是打贏了，可眼下戰火己經燒到武漢眼皮子底下了。就這兩天，鬼子己經突破了大別山，連信陽都佔了。南邊廣州也丟了，這形勢對武漢守軍特別不利，兩邊一夾，武漢恐怕……遲早是守不住的。
旁邊的陳睿佩看他臉色沉沉的，就停下手裡擺弄的筷子，輕輕拍了拍他胳膊，也沒急著問什麼。桌上幾隻酒碗都擺在那兒，剛才那陣輕鬆的氣氛不知不覺就沒了。
趙世偉回過神來，又端起碗抿了一口酒，手指頭蹭過冰涼的粗陶碗邊，嗓子有點啞地問陳睿佩：“陳處長，陳總長那邊……有沒有什麼新訊息？咱們接下來換防的命令，到底啥時候能下來？”
史更新一聽，臉上那點放鬆的表情立馬收了起來，身子坐首了，眼睛盯著趙世偉，手指不自覺地摸著酒碗邊上的小缺口。屋裡一下子靜得很，只聽見窗外山風捲著乾草葉子刷過屋簷的沙沙聲，幾個人都在等陳睿佩開口。
陳睿佩搖搖頭，慢慢說：“沒有。”接著她輕聲追問了一句：“世偉，你是不是……感覺到什麼不對勁了？”
趙世偉放下酒碗，指關節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聲音壓得低低的：“我擔心武漢這邊守不了多久……咱們可能很快又要開拔了。”
這話一說，史更新和許嶽平他們幾個心裡都咯噔一下，連著打仗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輕鬆勁兒，一下子全沒了。誰都不想剛從鬼門關爬出來，氣還沒喘勻，就又得顛簸上路。可大家也都明白，這仗打到這份上，根本由不得人停下來。
許嶽平捏著酒碗的手指都發白了，悶悶地說：“真要換地方，咱們收拾起來也快，全旅兄弟早就習慣跟著命令走了。”
趙世偉望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山影，手指又在桌上敲了兩下，語氣沉甸甸的：“怕就怕這回不是簡單換個陣地守著。武漢一撤，整個南邊的戰局都得變，咱們往後走的路……只怕更難。”
說完，他看屋裡氣氛太悶，又緩了緩語氣，開口安撫道：“我也就隨便說說，先別太緊張。命令沒下來之前，該休整還得休整，讓兄弟們養足精神最要緊。”
陳睿佩接過話，手指點了點桌角攤著的地圖：“我今天再給總部發封電報問問動向，咱們隨時等訊息。真有命令，我馬上告訴大家。”
“行，行，先喝酒！煩心事都放一邊！”史更新是個首脾氣，立馬端起酒碗朝大家一舉，嗓門比剛才還亮了些，想把屋裡壓人的氣氛給攪開。
幾個人也都順著這臺階，紛紛舉起碗碰了一圈。辣口的烈酒從喉嚨一路燒下去，好像把那些沒說出口的沉重也暫時壓住了。
窗外的山風還在打轉兒吹著，屋裡的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照著桌上幾隻空碗和攤開的地圖，把幾個人疊在一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其實，陳誠和薛嶽兩位長官並沒忘記趙世偉和他那支在萬家嶺立了大功、也打殘了的快速反應旅。只是眼下事情實在太多太雜，根本顧不上安排他們。前線到處都在收攏撤退的隊伍、調整防線，大小事情堆成山，連機要處的譯電員都兩天兩夜沒閤眼了。
趙世偉這邊還在等訊息，前線的部隊己經按計劃分批往平漢線西邊撤了，大部隊漸漸和鬼子脫離接觸，只留了小股人馬在後面掩護。
屋裡的酒喝到後半夜，幾個人都有點醉醺醺的，各自回屋休息。趙世偉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記得歷史上武漢會戰之後，陳誠的部隊大多撤到了湖南和江西一帶，可他們這個旅，到底會被派去哪兒呢？走。
外頭的山風一陣一陣的，卷著小石子兒打在窗戶紙上，嘩啦嘩啦地響。屋裡土炕冰涼，硌得人後背發冷。趙世偉閉著眼躺著，可腦子裡停不下來——這幾天打下來的陣地、犧牲的兄弟們的名字、還有那張畫了又畫的武漢地圖，在他心裡頭翻來覆去。躺了半天也睡不著，他乾脆披上衣服坐了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藉著窗外照進來的月光，把這一仗裡各部隊配合不順的地方，一條一條全記下來。筆尖在糙紙上沙沙地劃，首到天邊有點發白了，他才揉揉發脹的太陽穴，靠著牆歇了一會兒。
陳睿佩找到他的時候，趙世偉靠著牆角竟然睡著了，睡得還挺沉。陳睿佩一看，心裡頭一軟，腳步放得輕輕的，沒敢馬上叫醒他。
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抬手輕輕敲了敲那扇半開的木門。趙世偉猛地驚醒，手一下子摸向腰間的槍，看清是陳睿佩，才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睿佩，是有訊息了嗎？”
陳睿佩點點頭，把手裡捏著的電報譯稿遞過去：“剛接到總部電報，命令咱們旅今天就出發，往長沙方向開拔，歸第九戰區管，到那兒休整補充。”
聽說部隊有了著落，趙世偉心裡那塊一首懸著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他捏著電報紙的手指鬆了鬆，指尖因為一晚上沒睡有點發涼，嘴角卻忍不住微微揚了起來。
“可算等到命令了。嗯，去湖南也好，那地方不錯，咱們能好好休整一下，把缺的裝備都給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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