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世偉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壁沁人的微涼順著掌心蔓延開來。
他凝望著窗外徹底沉落的沉沉暮色,嗓音低沉沙啞,透著一股百折不撓的鏗鏘堅定:“能湊多少帶多少。凡是跟著我們九死一生拼出來的弟兄,一個不落全數帶走。缺編員額,行軍途中就地整編增補。我輩軍人,縱使前路千難萬險,也絕不能坐視日寇再犯腹地、威逼陪都!”
史更新、許嶽平、謝彥文三人相視默然。他們方才的顧慮,皆是實情,全師兵員匱乏、補給吃緊,困境重重。可軍令既出、大局當前,這群跟著趙世偉從淞滬血戰到滇西的老部下,從來只有竭力奔赴、死力踐行,從無半分推諉退縮。
許嶽平率先應聲領命,神色肅穆端正:“師長放心,我等即刻規整隊伍、清點糧彈軍械,今夜務必完成全員收攏,絕不耽誤開拔部署!”
趙世偉微微抬手示意,手中酒杯在昏黃燈火下晃出細碎清光。他望著眼前三位滿身硝煙、並肩多年的老戰友,緊繃良久的下頜稍稍鬆弛,冷硬的眉眼間添了幾分沉熱暖意,輕聲緩道:“或許,貴州那邊,能募到一批好兵。”
他心底通透,素來知曉黔地子弟的風骨:黔兵不善內鬥、厭於鬩牆,卻在外戰之中悍不畏死,最擅山地周旋、近身死戰,吃苦耐勞、血性十足,正是眼下88師最緊缺的精銳兵源。
只是遠水難救近火。前路迢迢,募兵整訓皆需時日,眼下唯有帶著現有殘部先行開拔,守住黔南咽喉才是重中之重。趙世偉指尖輕叩桌沿,抬手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凜冽酒液灼燒喉間,滾燙的熱意翻湧胸腔,再度點燃滿身戰意。
“去吧。”他沉聲叮囑,語氣沉穩鄭重,“收攏隊伍務必隱秘行事,切莫驚擾城中百姓、攪動風聲。”
三人齊齊頷首起身,厚重的軍靴踏在木質地板上,聲響沉凝有力,載著奔赴家國危難的決然。門簾輕掀,三道身影轉瞬融入沉沉夜色,消失在晚風之中。
屋內重歸寂靜,唯有窗外夜風呼嘯,裹挾著遠處零星的犬吠,襯得夜色愈發深沉。趙世偉垂眸望著桌上鋪開的軍用地圖,指節牢牢抵在川黔邊境的標記之上,眉峰緊蹙,心底的沉憂分毫未減。
同一時刻,重慶城內的民居小院裡,史更新的家裡充滿著尋常人家的溫暖煙火。
“小戈,是不是想爸爸和趙叔叔他們了?”陳睿佩蹲下身,溫柔逗弄著史更新三歲的幼子史承戈。
小傢伙手裡攥著一塊軟糯的紅薯幹,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稚嫩的小奶音軟軟拖長:“想……爸爸帶糖糖。”
陳睿佩忍俊不禁,輕輕捏了捏孩子軟乎乎的小臉。一旁的周白芷正將一件洗得發白、邊角磨毛的粗布短褂疊進布包,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布料,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惦念與憂色。
“打了這麼久的仗,半點音訊也無,也不知道他們現下是苦是累。”周白芷輕聲嘆道,語氣滿是牽掛。
陳睿佩身居要職,知曉諸多內情,見狀輕聲寬慰:“別憂心,88師現下駐守龍陵,局勢安穩。只是經年血戰,部隊損耗慘重,眼下他們正忙著收攏殘部、增補編制,無暇顧及家事罷了。”
周白芷聞言,眼底滿是悵然,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唏噓:“早知如此,我當初何苦嫁人生子,困在家中束手束腳!當年我在青浦受訓,槍法不輸半數男兵,一腔熱血只想上陣殺寇,如今卻只能困於方寸庭院,縫補漿洗、坐立難安,半點忙也幫不上。”
陳睿佩抬手輕輕撫過她緊蹙的肩頭,溫聲勸慰:“話不能這麼說。前線將士沙場浴血,後方家人安穩堅守,從來都是護國的分內之事。你守好家、護好孩子,讓他們身在戰場無牽無掛,便是最踏實、最珍貴的助力。小承戈這般年幼,哪裡離得開你。”
周白芷緩緩點頭,指尖依舊反覆摩挲著布包邊角,聲音壓得極低,藏著難以掩飾的惶恐:“我只是怕……此番他們再度開拔遠赴貴州,往後音訊只會更難傳遞。日軍戰機日夜轟炸交通要道,山河阻隔、戰火紛飛,萬一……”
話語戛然而止,她喉頭驟然哽咽,再也說不下去,眼底悄然泛紅,溼意漸生。亂世兒女的牽掛,從來都藏在無盡的惴惴不安裡。
陳睿佩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掌心,傳遞著安穩的溫度,輕聲安撫:“吉人自有天相。他們皆是沙場老將、帶兵有方,麾下弟兄久經戰陣,必定能逢凶化吉。待日寇敗退、山河肅清,他們終會平安歸來。”
話音未落,院門外忽然傳來幾聲輕柔的叩門聲,穿透靜謐夜色,格外清晰。
陳睿佩心頭微動,起身走到院門旁,壓低聲音問道:“誰?”
“是我。請問陳廳長在此嗎?”門外人聲謹慎低沉,陳睿佩聽出是部裡的徐副官聲音。
陳睿佩即刻拉開門閂,只見徐副官一身素色便裝,帽簷壓低,周身沾著深夜趕路的潮氣與微涼。
見陳睿佩走出門,他立刻挺身站首,壓著嗓音恭敬稟報:“陳廳長,總長方才致電,特意囑託屬下轉告您:八十八師己奉命調防黔南防線,軍心穩固、局勢平穩,您無需掛念。”
“辛苦你深夜奔波。”陳睿佩心頭大石驟然落地,側身示意他進屋歇息片刻。
徐副官微微搖頭推辭:“屬下不便久留,需即刻回去向總長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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