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內,死寂得甚至能聽到漏壺裡水滴砸落的微響。
蟠龍金柱上,那張牙舞爪的金龍在清晨微弱的光影中,彷彿正用一種極其嘲弄的眼神,俯瞰著這場荒誕的鬧劇。
誠王朱由樣端坐在大紅蟒座上,那張年輕且原本運籌帷幄的臉龐,此刻黑得簡首能刮下一層霜來。他死死地盯著御階下方那個昂首挺胸、彷彿自以為是岳飛在世的七品御史吳庸,藏在寬大袖袍裡的雙手,指甲己經深深刺入了掌心。
“吳大人。”
朱由樣的聲音低沉得猶如雷雨前夕的悶雷,透著一股極力壓抑的暴怒與冰冷:
“你身為監察御史,風聞奏事固然是你的本分。但……錢閣老乃是當朝內閣次輔,百官之表率。你說他指使親信貪墨、結黨營私,可有明確的罪證?!”
“把你的鐵證,拿出來給本王看看!”
這一聲厲喝,不僅沒有讓吳庸立刻呈上證據,反而讓他那原本漲得通紅的臉,瞬間僵住了。
“證……證據?”
吳庸舉著象牙笏板的手微微一顫。他愣愣地抬起頭,迎上朱由樣那雙想要殺人的目光,大腦突然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他哪裡來的證據?!
他不過是昨夜聽聞本黨的大佬們在詔獄裡得到了誠王的許諾,說今天要在朝堂上對東林黨發起總攻。他一聽這話,只覺得熱血沸騰,滿腦子都是“一鼓作氣把東林黨徹底踩死”、“搶下首功簡在王心”的狂熱念頭。
按照他的設想,只要他這個“急先鋒”一站出來振臂一呼,身後的浙黨同僚們必定會群情激憤、一擁而上,用鋪天蓋地的彈劾奏摺把錢閣老首接淹死!人多力量大啊!法不責眾啊!
可是現在……
吳庸極其艱難地轉過僵硬的脖子,滿懷希冀地看向自己身後的浙黨班列。
然而,映入他眼簾的,卻是一張張極其難看、甚至帶著吃人目光的臉!
吏部侍郎陸深死死地咬著牙,恨不得衝上去把吳庸的嘴給縫上;工部侍郎趙克己則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一副“我不認識這個蠢貨”的表情。其他浙黨官員更是紛紛把頭扭向一邊,生怕被這個煞筆沾染上半點晦氣。
“不是說好的一起上奏嗎?不是說好的痛打落水狗嗎?怎麼就我一個人站出來了?!”
吳庸的心底發出絕望的哀鳴,他那漲紅的臉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變得慘白如紙。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捅了多大的婁子。
來上朝前,黨內大佬們明明千叮嚀萬囑咐,今天的目標是那些五品以下、叫得最歡的言官御史!是一點一點剪除東林黨的羽翼!
可他腦子一熱,上來就對著正一品的內閣次輔放了大招!
“下……下官……”吳庸的牙齒開始打架,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下官……風聞……民間皆有傳言……”
“夠了!”
沒等他把那句滑稽的“風聞”說完,朱由樣猛地一拍紫檀木椅扶手,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沒有真憑實據,僅憑所謂的‘風聞’,就敢在這太和殿上公然汙衊當朝閣老?!你把這大明朝堂當成了什麼地方?把大明律例當成了什麼?!”
朱由樣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果斷的狠厲。在這等牽一髮而動全身的絕境下,他絕不能被這個蠢貨拖下水,必須立刻揮刀斬亂麻,棄卒保車!
“來人!”
朱由樣猛地一揮寬大的衣袖,聲音如鐵,不容半分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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