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左侍郎被下旨嚴辦的餘波,猶如一柄懸在眾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讓文官班列裡的每一顆心臟都在劇烈地抽搐。
信王朱由檢無力地靠在蟒座的椅背上,胸口一陣陣發悶。他以為,自己忍痛割肉,親口下旨裁撤了工部的核心,老七這頭嗜血的瘋虎總該暫時消停一會兒了。
然而,他終究還是低估了誠王那斬草除根的政治手腕。
“信王兄深明大義,臣弟欽佩。”
朱由樣冷冽的目光從那份被定下死罪的奏摺上移開,猶如附骨之疽般,再次死死地盯住了朱由檢。他那雙深淵般的眸子裡,沒有絲毫見好就收的寬縱,只有步步緊逼的殘酷:
“不過,工部乃我大明六部之一,掌管天下百工與邊關軍械,可謂是國之重器。如今左侍郎等一干碩鼠被褫奪官職,工部尚書又常年抱恙不能視事。這工部,不可一日無人主持大局啊。”
朱由樣的聲音在太和殿的穹頂上回蕩,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前線九邊的將領,還眼巴巴地等著工部給他們調撥合格的火銃和冬衣。信王兄,你說,這補缺的人選,該如何定奪?”
“嘎吱——”
一陣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朱由檢的口中傳出。那是他死死咬緊牙關、以至於後槽牙都在互相摩擦的聲音!
他的牙都要咬碎了!
老七這意思簡首再明顯不過了!不僅要用他的嘴去殺東林黨的人,現在還要用他的嘴,名正言順地把工部的最高權力,親手交到那些剛剛投靠誠王的走狗手裡!
殺人誅心,莫過於此!
就在朱由檢被逼得幾近崩潰,東林黨眾人如喪考妣之時。
文官班列的最前方,另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極其沉重地邁出了一步。此人乃是內閣的另一位閣老,也是東林黨內地位僅次於錢閣老的中流砥柱,孫閣老。
孫閣老知道,若是讓誠王自己提出人選,那東林黨在這件事上就徹底淪為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他必須站出來,用文官集團最擅長的“和稀泥”手段,在絕境中儘量爭取一絲絲的轉圜餘地。
“啟奏信王殿下,啟奏誠王殿下。”
孫閣老深深地作了一個揖,那張佈滿老年斑的臉上,堆出了一副老成持重、公忠體國的神情:
“老臣以為,工部右侍郎趙克己趙大人,在工部任職十五載,經驗豐富,素有實幹之名;而工科給事中楚雲楚大人,此次揭發貪腐有功,剛正不阿。老臣懇請兩位殿下,上奏提拔此二人,共同擔任工部侍郎,以安工部上下之心,重整軍械之務。”
這番話一齣,太和殿內許多精通官場門道的官員,眼神中都閃過一抹極其隱秘的異色。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大明的六部,侍郎分左右。左侍郎為尊,右侍郎為次。工部尚書既然不管事,那左侍郎就是工部真正的當家人!
孫閣老故意只說“擔任工部侍郎”,卻刻意模糊了誰是左侍郎、誰是右侍郎的界限!趙克己本來就是右侍郎,若是按照孫閣老這含糊其辭的提議,吏部在擬定文書時,完全可以耍個花招,讓趙克己繼續在右侍郎的位子上原地踏步,而讓資歷尚淺的楚雲去頂替別的虛職,從而在工部的實權交接上繼續扯皮!
這是一個極其高明且隱蔽的文字遊戲。
然而,孫閣老那點自以為是的小聰明,在朱由樣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裡,簡首猶如透明的玻璃球一般可笑。
“呵呵……”
高臺之上,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蔑的冷笑。
朱由樣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強作鎮定的孫閣老,眼神中充滿了無情的嘲弄:
“孫閣老,你這大半輩子在內閣裡票擬聖旨,是不是把腦子都給寫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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